永历三十年,四月十五,黄昏。
帝国广袤的疆土之上,从东南的海疆到西北的雪原,从京师的宫阙到边陲的营垒,看似依旧遵循着各自的轨迹运转,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,一场被“靖海侯府”抄没事件和“将计就计”密计所催化的无形风暴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烈度,在帝国的八方四极,疯狂酝酿、汇聚、激荡。
东南,金厦,大明水师提督衙门,深夜。
海浪拍打着礁石,涛声阵阵。往日此时早已熄灯的书房,此刻却灯火通明。大明延平郡王、水师提督郑成功,独自一人立于窗前,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朝廷六百里加急送达的诏书,以及一封来自京师心腹、详述靖海侯府被抄细节与牵连的密信。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空与浩瀚无垠的大海,而他心中,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腾,几乎要将这位在海上叱咤风云、令西夷与海寇闻风丧胆的名将吞噬。
诏书的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,直指靖海侯府“私通外夷,走私禁物,腐蚀朝纲,刺探军情,私藏军械,更涉嫌谋毁国策”,责令他“即刻进京述职,就侯府之事,做出解释”,并“整肃麾下,清除与‘福泰昌’等有染之将吏”。而那封密信,则血淋淋地揭示了叔父郑彩、堂弟郑斌,是如何背着他,利用侯府在京师的影响力与资源,与“福泰昌”等海上豪商、乃至西夷势力勾结,不仅大肆走私,更将手伸向了漕运、边军,甚至可能参与了破坏津北铁路这等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!
“叔父……阿斌……你们……你们好糊涂!好大的胆子!” 郑成功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窗棂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他胸中气血翻涌,喉头涌起一股腥甜,被他强行压下。不是因为恐惧朝廷的责罚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撕裂的痛心与彻骨的悲凉。
他郑成功,自年少起便随父征战海上,驱逐荷兰,肃清海盗,开拓东番(台湾),为的是什么?是为了光复汉家山河,是为了报效朝廷知遇之恩,更是为了替郑家在这新朝挣下一份清清白白、足以光耀门楣的功业!他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,对陛下推心置腹,在东南这远离中枢、龙蛇混杂之地苦心经营,平衡各方,震慑外夷,保海疆靖平。他深知家族背景复杂,旧部关系盘根错节,故行事如履薄冰,对族人约束甚严,唯恐给朝廷、给陛下增添一丝麻烦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在前方浴血奋战,在波涛诡谲中勉力维持大局,他最信任的至亲,却在后方的富贵温柔乡里,被金钱和野心腐蚀了心智,干下了如此滔天罪行!他们不仅仅是在走私贪腐,更是在通敌卖国,是在掘大明国运的根基,是在他郑成功的脊梁上捅刀子!这让他如何面对陛下的信任?如何面对那些在海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?又如何面对……郑家的列祖列宗?
“我郑成功,半生戎马,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,对得起陛下厚恩!为何……为何我郑家会出此等不肖之徒,行此等祸国之事!” 他仰天长叹,虎目之中,竟有点点泪光闪烁。那不仅是愤怒,是痛心,更是深深的辜负感与无力感。他仿佛看到自己多年苦心经营、在陛下心中树立的忠勇形象,正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家族丑闻而轰然崩塌。
“王爷,事已至此,痛心无益。”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是他的首席幕僚,年过五旬、面容清癯的陈永华。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内,手中还拿着几份刚刚收到的沿海急报。“朝廷旨意已下,诏王爷进京。当务之急,是如何应对。”
郑成功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,转过身时,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刚毅与冷峻,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依旧残留着血丝与痛楚。“陈先生,你都知道了。”
陈永华点头,将急报递上:“泉州、厦门、南澳等地,均回报‘福泰昌’及其关联商号、船队有异常调动,部分船只深夜出港,去向不明。施文豹等人,恐怕已得风声,正在销毁证据,准备潜逃或顽抗。另,濠镜葡萄牙商会与荷兰人方面,亦有异动,似在观望。”
郑成功快速浏览急报,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笑意:“好啊,树倒猢狲散,蛇鼠欲逃窜。陛下在北方犁庭扫穴,我郑成功在东南,岂能坐视这些蛀虫、国贼逍遥法外!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纸张,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。第一份,是写给皇帝永历的请罪兼表态奏疏。措辞极为恭谨恳切,痛陈治家不严、御下无方之罪,自请褫夺一切爵禄,赴京领罪。同时,明确表态将坚决执行朝廷旨意,即刻彻底整顿麾下水师及沿海卫所,肃清一切与侯府不法、与“福泰昌”等有牵连的将吏人员,无论亲疏,严惩不贷。并请求陛下允其暂缓进京,待东南内患初步肃清、海疆稍定后,再行入朝,负荆请罪。
第二份,是发给东南水师各镇、各营,及福建、广东沿海相关卫所的紧急军令。命令所有部队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,封锁主要港口、航道,严查一切出入船只,特别是“福泰昌”及其关联商号的船舶,一经发现,立即扣留审查。命令直属精锐“虎卫营”及数支可靠的水师陆战队,即刻出动,配合当地按察使司、府县衙门,对“福泰昌”在各地的商号、货栈、船坞进行突击搜查、查封,控制相关管事、账房。凡有抵抗,以叛逆论处,格杀勿论!
第三份,是发给仍在东番(台湾)及南洋部分地区活动的郑家旧部、商船首领的密令。严令其与“福泰昌”及施文豹等人立即切割,不得提供任何庇护或协助,并尽可能提供施文豹等人的行踪线索。违令者,视为同党,永绝于郑家与朝廷。
写毕,他盖上自己的水师提督大印和延平郡王金印,交由陈永华:“陈先生,立刻以最紧急渠道发出!奏疏走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。军令和密令,用我们最快的船和信鸽,务必在天亮前,送到各处主官手中!”
“是!” 陈永华肃然领命,拿起文书匆匆而去。
郑成功再次走到窗前,望着东南方向漆黑的海面,那里是“福泰昌”老巢泉州的方向,也是无数阴谋与罪恶滋生的温床。他低声自语,仿佛是说给远在京师的皇帝,也说给自己听:“陛下,臣郑成功,辜负圣恩,罪该万死。然,东南海疆,乃国家门户,绝不能因郑家之过而生乱。待臣清理门户,肃清奸佞,稳定大局之后,必亲赴京师,于陛下面前,领受一切责罚。要杀要剐,绝无怨言。只求陛下……能给臣一个,替朝廷、替大明,铲除这些海上毒瘤的机会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破釜沉舟的决绝。家族的耻辱,必须用鲜血和行动来洗刷。陛下的信任,必须用更绝对的忠诚与功绩来挽回。东南的海疆,绝不能乱!这场由至亲背叛引发的滔天骇浪,就由他郑成功,亲手来抚平!风暴将至,而他,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与此同时,帝国其余各方的暗流,依旧在疯狂涌动:
泉州外海的“福泰昌”鬼船上,施文豹的毁灭与逃亡指令正在执行;西陲的杨嗣昌在筹划新的突破;北疆的刘文秀在延伸侦察的触角;通州的顾清风在收紧罗网;京师的永历帝在冷静布局……八方云动,风暴前夕的压抑,已令人窒息。而郑成功在东南的果断反应与请罪决心,如同投入这沸腾油锅中的一块寒冰,虽激起更多水汽,却也预示着,这场席卷帝国的风暴,其走向与结局,必将因这位海上雄主的抉择,而产生更加难以预料的变化。帝国的长夜,在东南海疆率先亮起了一道带着血色与决绝的晨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