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年，四月十七，亥时末，通州，运河下游废弃龙王庙。
这座龙王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，孤零零地矗立在运河一处僻静河湾的土坡上，远离官道与村落。庙墙早已坍塌大半，只剩下正殿几堵残垣和半边摇摇欲坠的、长满荒草和苔藓的殿顶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。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墙洞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，夹杂着河水拍岸的沉闷声响，更添几分阴森鬼气。庙前杂草丛生的小径，几乎被野草完全掩盖，寻常绝不会有人迹至此。
然而今夜，这片被遗忘的废墟，却成了无数道目光汇聚的焦点。
庙宇东北方百步外，一片芦苇荡深处，肃纪卫北镇抚使沈炼如同水中的礁石，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，只露出眼睛和口鼻，身上覆盖着伪装的芦苇和水草。他冰冷的眸子透过芦苇缝隙，死死盯着不远处龙王庙的轮廓，一眨不眨。在他周围的水中、泥滩里、以及更远处的树丛、土沟中，至少埋伏着超过三十名肃纪卫最精锐的缇骑和弩手。他们如同狩猎前的群狼，悄无声息，与黑暗和荒芜融为一体，只有紧绷的肌肉和微微调整的弩机，透露出蓄势待发的杀机。
顾清风“将计就计”的策略，经过数日发酵，终于在通州这潭深水中，激起了最关键的涟漪。皇帝故意放出的、关于“朝廷已得密信、正派人赴东南核对、胡三乃关键活口”的风声，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，瞬间点燃了隐藏在暗处的恐慌与求生欲。漕帮龙头雷万霆在重赏和灭族威胁的双重驱使下，几乎是榨干了手下所有的眼线，终于在今天午后，从码头一个老更夫那里，挖出了一条看似荒诞不经、却让沈炼瞬间警觉的线索：约莫六七天前，有个罗圈腿、说官话带闽南腔的生面孔，曾在天黑后，在码头附近向人打听“下游老龙王庙怎么走”，说是“祭拜个故人”。更夫当时没在意，只含糊指了方向。
罗圈腿，闽南口音，打听荒废的龙王庙！这几点，与顾清风描述的“胡三”及“独眼老赵”可能的接头地点特征高度吻合！更重要的是，就在今日傍晚，负责监视“大通镖局”的暗桩回报，那个行踪诡秘的“独眼老赵”，借口“去城里买药”，罕见地独自离开了镖局后门，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后，竟然也朝着运河下游方向去了！
两相印证，沈炼立刻意识到，这很可能是对方在巨大压力下，试图与藏匿的胡三进行紧急联络，甚至安排其转移或灭口！龙王庙，这个荒废、偏僻、又靠近水路（便于迅速逃脱）的地点，极有可能是他们预设的紧急联络点或藏身之所！
顾清风接到急报，当机立断，命令沈炼立刻带队，秘密前往龙王庙区域布控。同时，加派更多人手，严密监控通州所有通往天津、海边及京师的陆路、水路要道，以防对方声东击西。顾清风自己则坐镇秘密据点，统筹全局，并调集了最后一批可靠力量作为预备队，随时准备支援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子时将至，月光被一片流云遮蔽，天地间一片昏暗。龙王庙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，静默无声。
突然，庙宇侧后方，靠近河岸的乱草丛中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类似水鸟扑腾的声响。埋伏的缇骑精神一振。只见一个矮壮、微微佝偻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钻出，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，然后迅速闪身，从龙王庙一处坍塌的墙洞钻了进去。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，沈炼隐约看到此人脸上似乎蒙着布，但走路的姿势和那股剽悍精干的气息，让他瞬间断定——是“独眼老赵”！
目标出现！沈炼轻轻打了个手势，示意所有埋伏人员按兵不动，等待“正主”。
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，庙内没有任何灯火亮起，也没有任何交谈声传出，死寂得可怕。就在沈炼怀疑是否判断有误，或对方过于警惕已然离开时，异变陡生！
“嗖——啪！”
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，毫无征兆地从龙王庙残破的殿顶位置尖啸着升空，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！虽然光亮很快被黑暗吞噬，但那尖锐的声响和短暂的红光，在寂静的夜里足以传出很远！
是示警信号！庙里的人发现了什么？还是……这是诱饵？
几乎在信号火箭升空的同时，龙王庙坍塌的正门方向，传来一阵急促的、慌乱的脚步声，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，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河岸的荒野方向狂奔！看其身形步态，与“独眼老赵”略有不同，似乎更加瘦削一些。
“追！乙组，截住他！甲组，丙组，跟我冲进去！丁组，警戒外围，防止有同伙接应！” 沈炼再无犹豫，厉声下令，同时第一个从水中跃出，如同猎豹般扑向庙门！他判断，这仓皇逃出的，很可能就是胡三！而“独眼老赵”发信号，要么是发现了埋伏，要么是故意制造混乱掩护胡三逃跑！
命令一下，埋伏的肃纪卫瞬间暴起！乙组七八名好手如同离弦之箭，朝着那逃跑的黑影急追而去。沈炼则带着甲、丙两组二十余人，刀出鞘，弩上弦，以战斗队形，迅猛而谨慎地扑向龙王庙破败的殿门和墙洞。
“砰！” 沈炼一脚踹开半掩的、布满蛛网的破木门，灰尘簌簌落下。殿内一片漆黑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。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洞漏下，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，照亮了地上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砖石、朽木。
“在那里！” 一名眼尖的缇骑低喝，弩箭指向大殿角落一根歪斜的柱子后方。
只见“独眼老赵”背靠柱子，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刀，脸上蒙面巾已扯下半截，露出一只浑浊的独眼和满脸刀疤，眼神凶狠如困兽，死死盯着闯入的肃纪卫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脚下，似乎还踩着一个不大的包裹。
“独眼老赵！放下兵刃，束手就擒！” 沈炼持刀逼近，声音冰冷。
“嘿嘿……朝廷的鹰犬，鼻子真灵……” 独眼老赵嘶声冷笑，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，“想抓三爷？做梦！” 他猛地抬起脚，似乎想将脚下包裹踢向沈炼等人，同时身体向后急缩，竟是要撞向身后看似厚重的土墙！
“他想毁东西！拦住他！” 沈炼厉喝，身形急进。
然而还是晚了一步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独眼老赵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土墙上。那看似夯实的土墙，竟被他撞得向内凹陷、碎裂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！原来这柱子后面，竟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墙或地窖入口！独眼老赵撞开洞口的同时，奋力将脚下那个包裹向沈炼掷来，自己则翻身就往那黑洞口里滚去！
“嗖！” 一支弩箭几乎贴着独眼老赵的耳畔钉入他身后的土墙。沈炼侧身避开飞来的包裹（落地发出金属碰撞声），一个箭步冲到洞口，想也不想，跟着纵身跃入！
洞口下方并非地窖，而是一条倾斜向下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土道，潮湿泥泞，气味难闻。沈炼落地就势一滚，卸去力道，手中绣春刀已然护在身前。借着洞口透下的微弱天光，只见前方数步外，独眼老赵正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，土道前方隐约有水声传来——这暗道竟通向河边！
“你跑不了！” 沈炼提气急追。土道不长，不过十余步，尽头是一处被茂密水草掩盖的河岸出口。独眼老赵刚钻出洞口，还没来得及跳入河中，沈炼已然赶到，飞起一脚，狠狠踹在他后心！
“噗通！” 独眼老赵惨叫着扑倒在水边的烂泥里，手中短刀脱手飞出。沈炼上前，一脚踩住他后背，绣春刀已架在其脖颈。“再动一下，死！”
这时，其他缇骑也已从庙门和洞口陆续追出，迅速将瘫软在泥地里的独眼老赵捆了个结实，堵上嘴。沈炼捡起他掉落的短刀，又示意缇骑搜查其全身，除了些散碎银两、火折子，并无他物。
“乙组那边怎么样？” 沈炼急问。
话音刚落，就见乙组一名小旗官，拖着一个人影，从荒野方向快步回来，兴奋地低声道：“镇抚使，抓到了！这厮腿脚倒快，可惜跑错了方向，被咱们预设的绊索撂倒了！”
被拖来的，正是刚才仓皇逃出庙门的那个瘦削黑影。此刻他浑身泥土，脸上有擦伤，被反剪双手，嘴里塞了破布，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，虽然极力掩饰，但那明显的罗圈腿特征，已然暴露了他的身份。
沈炼走到他面前，扯掉他嘴里的破布，用短刀挑起他的下巴，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打量。此人年约四旬，面容普通，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之色，眼神游离，此刻强作镇定，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。
“胡三？” 沈炼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那人身体一僵，眼神闪烁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炼不再多问，对身旁缇骑道：“把他和那个独眼，分开，嘴堵严实，眼睛蒙上，立刻押回秘密据点！路上若有人试图劫囚或他们有任何异动，格杀勿论！”
“是！”
处理完现场，沈炼又返回庙中，找到了独眼老赵最后扔出的那个包裹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封用油布包着的信，一个扁平的木匣（里面是几枚“海鹘”铜钱和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料样本），还有一小袋金沙。显然，这是独眼老赵准备交给胡三，或胡三准备带走的东西。
“收队！清理痕迹，不要留下尾巴！” 沈炼下令。缇骑们迅速行动，将胡三和独眼老赵如同粽子般捆好，蒙头堵嘴，抬起便走，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。龙王庙重归死寂，仿佛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秘密据点，地牢，寅时初刻。
胡三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、防守最严密的一间石牢。他身上的湿泥衣物已被换下，但并未用刑，只是被牢牢锁在铁椅上，蒙眼布和塞口物已被取下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墙角跳跃，映照着他惨白而惊恐的脸。
顾清风并未亲自审讯，依旧由沈炼主审。沈炼没有立刻问话，只是将那个从龙王庙带回的包裹，以及从靖海侯府、赵德彪、漕帮等处查获的部分物证（包括“海鹘”铜钱拓样、密信残片、军械账目摘抄等），一一摆放在胡三面前的矮桌上。然后，他拖了把椅子，坐在胡三对面，沉默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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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力，在无声的寂静和物证的直观冲击下，如同冰冷的水银，一点点渗入胡三的骨髓。他看着那些熟悉的、或关联的物件，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“胡三，‘大通镖局’三掌柜，亦或该称你为，‘亥’爷在通州的‘掌柜’？” 沈炼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靖海侯府的郑彩、郑斌，已经招了。兵部的孙继宗，也快了。黑虎口的赵德彪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，都说了。漕帮的雷万霆，现在在为朝廷办事。‘独眼老赵’就在隔壁，他的嘴，不会比你硬。”
他拿起一枚“海鹘”铜钱，在胡三眼前缓缓转动：“这铜钱，是你铺位下的，也是侯府密室里存的。舟山帮的亡命徒认得它，‘福泰昌’的施文豹也认得它。津门仓库的火，鹰愁涧的铁轨，蓟州的军械……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后面都有这‘海鹘’的影子，也都有你胡三奔走的影子。”
胡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你现在不说，没关系。” 沈炼将铜钱放下，语气转冷，“谋逆、通敌、坏毁国策、袭杀官军……任何一条，都够诛你九族。你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吧？在闽南老家？哦，或许‘福泰昌’的施文豹，会替你‘照顾’他们？就像他照顾那些在海上‘失踪’的合伙人全家一样？”
“不……不要动我家人！” 胡三终于崩溃，嘶声喊道，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，“我说！我什么都说！求大人开恩，饶我家人性命！”
“那要看你说什么，说多少。” 沈炼身体前倾，目光如刀，“从头说。你是谁的人？‘亥’是谁？靖海侯府，在你们这盘棋里，是什么角色？津门、鹰愁涧的事，谁是主谋，如何策划？一五一十，若有半句虚言隐瞒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胡三瘫在铁椅上，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，涕泪横流，开始了断断续续却再也不敢隐瞒的供述……
窗外，天色依旧漆黑。但通州这张针对“亥”及其党羽的天罗地网，随着最关键人物胡三的落网与开口，正在被顾清风和沈炼，一点点，彻底收紧。北方阴谋网络的最后一块核心拼图，即将被完整地拼接出来。而这份口供，必将与东南郑成功的清理行动、与皇帝在朝堂的布局一起，引发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下的终极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