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年,四月二十,申时,乌斯藏,拉萨,大昭寺。
午后炽烈的阳光,透过大昭寺天井高高的窗棂,斜斜地洒在幽暗深邃的经堂地面,形成一道道光柱,光柱中无数微尘飞舞,如同无数颗躁动不安的灵魂。浓烈的酥油气息、燃烧的藏香烟雾,与经堂深处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诵经声混合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既神圣庄严、又令人莫名压抑的氛围。
经堂侧后方,一间专供高级僧侣静修、陈设相对朴素的密室中,第巴·桑结嘉措盘腿坐在一张低矮的卡垫上,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两样东西:一份是刚刚由心腹僧官从汉地商队那里辗转收到的、来自大明右都御史杨嗣昌的正式“问询公函”(副本),另一份则是用密语书写、夹带在朝佛者贡品中送来的秦远的私信。公函措辞严正,隐含兵威;私信则更为直白,除了转达杨嗣昌关于“蓝眼睛商人”南下的关切,更透露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——东南靖海侯府因勾结西夷、破坏国策被朝廷查抄,爵主下狱,势力崩塌,朝廷已派钦差南下,整肃海疆。
第巴年约四旬,面容清矍,额间有深刻的皱纹,一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,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。他手里缓缓捻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凤眼菩提念珠,指尖的力道却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。密室中除了他,只有一名自幼跟随他、绝对可靠的老僧官垂手侍立。
“仁钦,” 第巴没有抬头,声音低沉,“你说,东边那位杨大人,还有京城里的皇帝,这次是动真格的,还是……又一次敲打?”
被称作仁钦的老僧官微微躬身,声音苍老而平缓:“第巴老爷,汉人的文书,向来是字字千钧。杨大人这封公函,问得是汗王与西夷勾结、阻挠‘天路’之事,看似询问,实是质问。更要紧的是东南的消息……靖海侯,那是海上的大豪强,世袭的爵位,说抄就抄了,连爵主都下了狱。朝廷对勾结西夷、坏其国策之人,下手之狠,决心之大,前所未有。这不仅是给咱们看,也是给那些‘蓝眼睛’看,更是给天下所有心怀异志者看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 第巴长叹一声,将念珠轻轻放在几上,“汗王(达延汗)只看到那几十杆新式火铳,还有西夷人许诺的更多好处,就以为有了倚仗,可以借机从明朝那里攫取更多草场、贸易之利,甚至……存了不该有的念头。他却不想想,明朝是何等体量的巨人?纵然北有罗刹,西有我辈,东南有海患,其筋骨未损,元气未伤。这次东南之事,更见其剜肉疗毒、壮士断腕的魄力。咱们乌斯藏,佛法昌盛之地,夹在两大势力之间,本当以柔克刚,左右逢源,岂可轻易选边,引火烧身?”
仁钦低声道:“汗王麾下兵强马壮,这些年东征西讨,心气正高。又有西夷暗中怂恿,许以火器之利,难免……行事孟浪了些。‘磐石营’之事,已是触碰了明朝的底线。如今杨大人在东边陈兵,公函问责,若我拉萨再一味偏袒,甚至暗中支持,恐真会招来雷霆之怒。明朝皇帝能抄了靖海侯府,未必不敢对乌斯藏用兵。纵使雪山高峻,路途艰险,可明朝那‘天路’,摆明了就是要解决这‘艰险’的。若路真的修通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仁钦没有说尽,但第巴完全明白。一旦明朝的“天路”真的克服万难,将后勤和兵力投送能力延伸到雪域高原,那么地理的屏障将大打折扣。届时,以明朝的国力和军力,乌斯藏拿什么抵挡?更何况,拉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。达赖喇嘛(五世)对汗王与西夷接触本就“不悦”,许多笃信佛法、希图安宁的贵族、僧侣也对连年用兵、与强大明朝交恶心存忧虑。汗王的强势,已经让拉萨的政教平衡出现了微妙裂痕。
“那个明朝使者秦远,还在哲蚌寺外等候?” 第巴问。
“是,按老爷的吩咐,安置在一处僻静客舍,有咱们的人‘保护’着。他倒也沉得住气,每日只是诵经礼佛,偶尔与寺中低阶喇嘛探讨些佛法,并无焦躁之举。他通过强巴递来的这封私信,话里话外,仍是强调朝廷对乌斯藏并无恶意,只求和硕特收手,保障‘天路’勘探,并提防西夷。如今又添了东南变故的砝码……” 仁钦顿了顿,“老爷,此人,或许是条可以谨慎接触的线。”
第巴沉默良久,目光再次扫过杨嗣昌的公函和秦远的私信。东南靖海侯府的倒台,像一记重锤,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明朝皇帝对内惩治勋贵豪强如此果决,对外又岂会容忍边疆部落的挑衅与背叛?汗王以为的西夷支持,在明朝展示出的决心与实力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和不确定。那些“蓝眼睛商人”来去无踪,所求不过是利益,岂会真为和硕特与明朝这样的庞然大物死磕?
更重要的是,作为实际管理拉萨政务的第巴,他必须为乌斯藏的未来,为黄教(格鲁派)的存续发展考虑。继续纵容甚至支持汗王的冒险,很可能将整个乌斯藏拖入与明朝的战争深渊,这是佛法之地不可承受之重。而若能借此机会,稍稍约束汗王,缓和与明朝的关系,甚至利用明朝的力量来平衡日益骄横的和硕特汗王,对拉萨当局,对他第巴本人,或许并非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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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这一步极其凶险。汗王就在拉萨,其耳目众多,军权在握。若处理不当,立刻就是一场席卷雪域的内乱。
“仁钦,” 第巴终于下定决心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亲自去,安排一下。今夜子时之后,我要在布达拉宫下‘夏宫’(指罗布林卡,此处为艺术处理)的湖心亭,见一见那位秦先生。记住,要绝对隐秘,除你之外,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会面地点。护卫要用最可靠的‘甘丹颇章’侍卫,换上便服,暗中布防。秦先生那边,你亲自去接,蒙上眼睛,不能让他知道路径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 仁钦心中一凛,知道第巴终于要做出决断了,肃然应下。
“另外,” 第巴补充道,“将我们之前掌握的、关于汗王麾下几个头人与‘蓝眼睛商人’接触的零星记录,还有那几个商人南下后藏的大致方向,整理一份,不用太详细,但要能取信于人。准备好,我或许用得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是夜,子时三刻。拉萨城北,布达拉宫后方园林(罗布林卡)的湖心小亭。
夜色深沉,一弯新月斜挂天边,清冷的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,泛着细碎的银光。小亭独立湖心,只有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,四周水波粼粼,视野开阔,极难被窥听。亭中只点了一盏酥油灯,光线昏黄。
“秦先生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 第巴抬手示意,声音平和,“深夜相邀,实非得已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“第巴老爷客气了。能得老爷接见,已是荣幸。” 秦远在对面石凳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第巴。
没有寒暄,第巴直接切入正题,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:“杨总督的公函,以及先生转达的讯息,我都已仔细看过。东南之事,令人震惊,亦可见天朝陛下肃清寰宇、维护纲纪之决心。汗王(达延汗)近年来,确有些举动,欠了考量。与来历不明的西夷商人有所接触,获赠了些许奇技淫巧之物,便心生骄妄,乃至与贵国勘路队伍发生摩擦,占了‘磐石营’……此事,我拉萨当局,确有失察之处。”
他先承认“失察”,将拉萨与和硕特的行为进行初步切割,将责任主要推给汗王的“骄妄”和“欠考量”,为后续转圜留有余地。
秦远微微颔首:“第巴老爷明鉴。我朝陛下与杨总督,始终视乌斯藏为佛法圣地,对达赖佛爷与第巴老爷,素来敬重。修建‘天路’,本为便利茶马五市,沟通汉藏,普惠众生,绝无他意。然,和硕特汗王受西夷蛊惑,悍然阻路袭营,已非寻常摩擦,实乃挑衅天朝,破坏陛下钦定之国策,更有可能引狼入室,祸乱雪域安宁。东南靖海侯府前车之鉴不远,陛下对此类行径,绝无姑息可能。”
他再次强调“天朝”、“国策”,点明事情严重性,并用东南侯府的例子施加压力。
第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:“秦先生所言甚是。西夷之人,重利轻义,其心叵测,与之交往,实乃与虎谋皮。我亦曾劝谏汗王,然……唉,如今局面,确令人忧心。不知杨总督与天朝陛下,欲如何处置?我拉萨乃佛法之地,百姓纯良,实不愿见兵戈重启,生灵涂炭。”
他开始试探明朝的底线和条件,并再次强调拉萨的“不愿战争”立场,为求和铺垫。
秦远心领神会,知道第巴态度已松,正色道:“杨总督有言,朝廷本意,在于护路通商,保境安民。只要汗王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,退出所占‘磐石营’,交出肇事首恶及西夷所赠火器,并保证不再阻挠‘天路’勘探,朝廷可暂缓用兵,予拉萨当局斡旋之机。届时,茶马五市,不但可恢复,朝廷亦可酌情扩大,对拥护王化、维护地方之僧俗首领,必有厚赏。然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转厉:“若汗王一意孤行,或拉萨方面无力约束,则我天朝为维护国策、保障勘路,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。杨总督麾下精兵已集,陛下来自北疆、津门的援军亦在途中。届时,战端一开,恐非拉萨所能承受。何去何从,第巴老爷三思。”
软硬兼施,给出明确条件(停战、撤军、交人交械),许诺利益(扩大贸易、厚赏),同时暗示军事威胁(援军在途)。秦远的言辞,显然得到了杨嗣昌的详细授意。
第巴沉默片刻,捻动念珠,似乎在权衡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汗王性情刚烈,骤然令其交人交械,全面退让,恐其难以接受,反生大变。不若……循序渐进。我可设法劝说汗王,暂停对贵国勘路队伍的袭扰,并约束其部下,不再扩大事态。‘磐石营’之事,或可作为双方谈判的起点。至于西夷火器及接触之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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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示意了一下侍立亭外的仁钦。仁钦立刻上前,将一个扁平的羊皮包裹放在石几上打开,里面是几页写着藏文的纸张,和一张简陋的手绘路线草图。
“此乃我手下人偶然探得,关于汗王麾下几名头目与‘蓝眼睛商人’接触的时间、地点粗略记录,以及那些商人离开拉萨后,可能前往后藏的大致方向。或可助贵国了解其行踪。那些火器数量不多,汗王视若珍宝,分散保管,急切间难以尽数收缴。我可承诺,设法逐步收回,或至少令其不得再用于对贵国作战。” 第巴给出了他的“诚意”——有限的情报,和关于火器的远期承诺。这既显示了他合作的意愿,又避免了立刻与汗王正面冲突。
秦远看了看那些记录和草图,虽然简略,但其中信息若属实,价值不小。他明白,这是第巴在自身处境下,能拿出的最大限度的“投名状”了。要求其立刻迫使汗王全面屈服,确实不现实。
“第巴老爷深明大义,顾全大局,秦某感佩。这些信息,我定当如实转呈杨总督。只要汗王停止袭扰,约束部下,退出‘磐石营’,交出部分首恶,朝廷愿给拉萨斡旋之时间。茶马五市,不日便可先行恢复部分,以示诚意。” 秦远也做出了让步,将“立即全部退出”改为“退出磐石营”,将“交出所有火器”改为“交出部分首恶”,并给出了即时利益(恢复部分贸易)。
双方在昏暗的酥油灯下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易与试探。第巴用情报和缓和承诺,换取了明朝的暂缓用兵和实际利益,也为自己和拉萨争取了缓冲空间与未来更灵活的地位。秦远则为杨嗣昌带回了关键情报和打开局面的希望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 第巴似乎松了口气,“我会尽力斡旋。然,此事需秘密进行,不宜声张,以免激变。贵国使者,亦需暂缓公开活动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 秦远点头。
会面时间很短,不过一刻钟。仁钦再次为秦远蒙上眼罩,悄无声息地将其送回。湖心亭中,第巴独自望着平静的湖面,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拉萨的立场,已经发生了微不可察,却又至关重要的偏移。风暴依然在雪域上空积聚,但风向,似乎有了一丝改变的可能。而他,这位在各方势力钢丝上行走的第巴,必须更加小心,才能在这剧变的前夜,为拉萨,也为他自己,找到那条最艰险、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。秦远带走的,不仅仅是几页纸,更是拉萨在帝国与和硕特之间,悄然落下的第一颗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