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年,六月初三,未时,珠江口,外伶仃洋。
五月的东南季风,到了六月初,已然变得温驯而粘滞,带着海腥与盛夏将至的闷热,懒洋洋地拂过波光粼粼的洋面。往日此时,这片位于广州府与濠镜(澳门)之间的繁忙水道上,应是樯橹如林,帆影点点。闽粤的“大眼鸡”、广府的“拖风”、江浙的“沙船”,与濠镜葡萄牙人的“卡拉克”帆船,以及形形色色的暹罗、占城海舶,交织穿梭,构成一幅万国梯航、贸易如炽的繁华画卷。各种腔调的号子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起货卸货的喧嚣,混合着海风,能传出数里之遥。
然而今日,这幅画卷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无形而滞涩的薄纱。洋面上的船只数量明显稀疏了不少。那几艘常年停靠濠镜、悬挂着葡萄牙国旗的“卡拉克”大帆船,此刻静静地泊在远离主航道的深水区,帆篷收得整整齐齐,甲板上也少见水手走动,与往常那种忙碌装卸、锚链声不断的景象迥异。偶有几艘胆大的闽粤商船小心翼翼地驶过,船老大和伙计们都下意识地压低了交谈声,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沉默的西夷巨舶,以及更远处,濠镜方向那几座突出海岬、隐约可见炮口的西式石砌堡垒(炮台)。
靠近珠江口内河方向,几艘新近下水、船体漆色犹新、悬挂大明水师旗帜的“大青头”和“草撇”船,正以巡航编队缓缓驶过。船上水兵持铳肃立,炮衣褪下,黑洞洞的炮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外洋方向。与西夷船只的沉寂不同,明军水师战船上,旗帜鲜明,号令清晰,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戒备。
广州城南,专司海贸的怀远驿附近,气氛更是微妙。几家规模最大、平日门口车马络绎不绝、专营“洋货”的商行,如“隆盛行”、“泰和昌”等,今日却门户半掩,伙计们无精打采地倚在门边,眼神飘忽地望着清冷了许多的街面。街角的茶寮里,几个相熟的船主、牙人(经纪人)凑在一桌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……听说了么?濠镜那边,红毛番的‘总督’(指葡萄牙澳门总督),前儿个把商会里几个和‘福泰昌’走得近的‘甲必丹’(华商头领)叫去,关起门来谈了大半天,出来的时候,那几个‘甲必丹’脸都是青的……”
“何止!我家表亲在码头上当值,说瞧见有红毛鬼的快船,偷偷摸摸从外海接了几个人上岸,鬼鬼祟祟进了商馆,看打扮不像是寻常商人,倒有些像……从西边(指印度方向)来的?”
“西边?莫不是荷兰人?他们不是在柯枝(印度科钦)么?跑这儿来作甚?”
“还能作甚?朝廷最近风头这么紧,靖海侯府倒了,‘福泰昌’灭了,施文豹的脑袋都挂到厦门示众了!这些红毛鬼哪个屁股干净?能不慌?这会儿怕是急着来商量对策,撇清干系呢!”
“唉,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。这买卖,怕是越来越难做了。东宁府(日本)如今是咱大明疆土,那边好些路子也断了……”
茶客们摇头叹息,眉宇间满是忧虑。市井的嗅觉最是灵敏,朝廷在东南的连番大动作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,在这片商贸神经最敏感的区域,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。
濠镜,葡萄牙人修建的“总督府”内,议事厅。
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,隔绝了外界几乎所有的声音。议事厅内光线昏暗,高大的彩绘玻璃窗被深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,只留下几道缝隙,让午后的阳光如同锋利的光刃,斜切进弥漫着雪茄烟味和压抑空气的厅堂。长条形的桃花心木会议桌旁,分坐着十余人。
上首主位,是年过五旬、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葡萄牙澳门总督费尔南多·德·索萨。他此刻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,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深陷的眼窝中,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。他的左侧,是濠镜葡萄牙商会会长、年迈的卡瓦略男爵,以及几名重要的商会理事、船长。右侧,则坐着三名不速之客——为首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印度科钦商馆的高级商务代表,范·德伦。他并非从巴达维亚(雅加达)而来,而是数日前才乘快船,自遥远的印度西海岸悄然抵达。此刻他神色凝重,手中把玩着一只精美的银质鼻烟壶,却没有打开。
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与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截然不同,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猜忌、焦虑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躁动。
“先生们,” 费尔南多总督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,“广州方面,那位明朝的钦差大臣陈子龙,再次发来了照会。措辞比上一次更加……明确。要求我们就‘福泰昌’走私案、涉嫌向和硕特蒙古人输出武器、以及与已故靖海侯府的不当往来等事项,做出‘正式解释’和‘明确保证’。并限定我们在十日内,提交相关贸易记录,配合审查。否则,他将视为我方‘缺乏诚意’,并可能采取‘进一步措施’,包括但不限于限制贸易、加强稽查,甚至……重新评估濠镜的租借地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尤其在范·德伦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明朝人这次,不像是在虚张声势。他们刚刚在海上碾碎了施文豹,在陆地压服了和硕特,那位皇帝在北方和西边似乎也取得了进展。他们的信心正在膨胀。而我们……我们的一些‘朋友’和生意伙伴,显然给了他们太多把柄。更麻烦的是,东宁府(日本)如今已是明朝一省,我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缓冲区和贸易中转地。”
卡瓦略男爵清了清嗓子,老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满:“总督阁下,与‘福泰昌’的生意,是商会多年来维持利润的重要来源。那些火器交易,也并非我们主动,更多是……中间人的行为。明朝人现在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们,这很不公平。至于租借地位……濠镜是我们用真金白银和协议换来的,明朝皇帝不能单方面毁约!”
“公平?协议?” 费尔南多总督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,“男爵,在远东,实力就是公平。明朝皇帝现在觉得他有实力重新制定规则。至于协议……当一方认为协议不再符合其利益时,协议就只是一张纸。别忘了,我们脚下这片土地,名义上始终是大明的领土。而我们在整个东方,除了濠镜这一小块租借地,再无其他落脚点!”
“那您的建议是?” 一名葡萄牙船长忍不住问道,语气焦躁,“屈服?交出所有记录,接受他们的审查,然后眼睁睁看着贸易被卡死,利润被榨干?还是说,我们应该展示一下力量,让这些明朝人知道,大海,并不是他们说了算?”
“展示力量?” 卡瓦略男爵提高了声音,带着嘲讽,“用我们港内这十几艘商船和两艘老旧战舰,去对抗整个明朝水师?别忘了郑成功,他现在是明朝最忠实的猎犬!我们任何过激的举动,都可能给他,给明朝朝廷,送上最好的开战借口!我们在远东没有第二个濠镜可以依靠!”
“那难道就坐以待毙?” 另一名商会理事愤愤道。
“当然不。” 费尔南多总督打断了争论,目光重新变得深邃,“明朝人想摊牌,想看我们的底牌。那我们就给他们看,但不是他们想看的那些。硬抗我们缺乏资本,但完全屈服也绝无可能。我们的筹码,是贸易,是技术,是这条海上航线带来的白银和货物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强硬,但这份强硬背后,是缺乏地理支点的虚弱:“第一,必须保证现有贸易口岸(广州、泉州、濠镜)的开放与安全,不得随意增设关卡、提高税率或进行歧视性检查。第二,明朝新组建的‘内海舰队’,其活动范围必须受到限制,不得威胁到国际航道自由与现有贸易秩序。第三,关于技术交流,明朝必须拿出诚意,其格物院的研究成果,特别是那些与军事、航海相关的,应有条件地向‘友好贸易伙伴’开放,而不是一味索取。我们需要看到对等的交流,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技术泄露。”
“如果明朝拒绝呢?或者,他们要求检查我们的商船,甚至进入濠镜搜查呢?”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自由贸易的力量,以及……技术依赖的代价。”伦冷声道,试图为虚张声势注入一些分量,“我们可以暂时减少,甚至暂停部分关键商品的输入,比如他们急需的某些特殊金属、精密仪器部件、特定的西药材。我们的商船可以转向马尼拉、暹罗、柯枝。明朝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虽然诱人,但并非不可替代。而他们,能离开我们的白银、钟表、火器和航海技术多久?当他们的商人赚不到钱,当他们的工匠缺少精密零件,当他们的水师战舰需要维修而找不到合适部件时,他们会重新思考的。这,就是我们的‘摊牌’——一场基于贸易和技术的软性较量。”
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。每个人都在权衡。这份“摊牌”缺乏地缘上的支撑,更像是一种无奈之下的恫吓。但除此之外,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硬碰硬是绝路,全面妥协又心有不甘。
“另外,” 费尔南多总督补充道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试图为这软弱的摊牌增添一点筹码,“我们需要保持步调一致。葡萄牙和荷兰,在远东的利益是相似的。我们可以尝试联络马尼拉的西班牙人,他们对明朝水师向南海扩张也未必乐见。甚至……可以放出一些风声,暗示如果明朝逼迫过甚,可能会影响通往印度乃至更西方的航线安全。要让明朝人明白,尽管他们清除了内部的海上势力,但大洋之上的游戏规则,并非由他们一家制定。我们或许没有据点,但我们有船,有航线,有他们暂时还无法完全掌握的技术和贸易网络。”
“那么,就这么决定了。” 卡瓦略男爵最终叹了口气,透着无奈,“以葡萄牙王国及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名义,起草联合备忘录,递交给明朝钦差陈子龙。同时,命令港内船只,暂缓大宗货物出港,加强戒备。通知我们在广州的商馆,收紧银根,控制敏感货物出货。让我们看看,这位陈大人,和他背后的明朝皇帝,会如何接招。至于西班牙人和其他……尽力而为吧。”
会议在压抑而缺乏底气的气氛中结束。和费尔南多总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,话语中难掩对未来的忧虑,方才各自离去。当他们走出总督府,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眩晕。港口内,那几艘西夷大船依旧沉默地泊着,但在更高的桅杆了望斗上,水手的身影比往日更加警惕,望远镜频繁地扫过海面,扫向明朝水师巡逻船的方向,也扫向更北方,那片辽阔而莫测的大陆,以及东方,那已然飘扬着大明龙旗的东宁府方向。
珠江口的微风,依旧带着咸腥与闷热,但敏感的人已然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、来自深海方向的、冰冷而虚弱的气息。西夷的摊牌,并未以战舰齐射的激烈形式呈现,而是化作了商船的静默、仓库的封存、贸易的迟滞,以及那份即将送达的、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与无力感的“联合备忘录”。一场没有硝烟、却关乎贸易与技术主导权的博弈,在这南中国的海天之间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然而,与以往不同的是,这一次的博弈桌上,手握重兵、疆土完整的明朝,似乎已然占据了更为有利的位置。波澜依旧,但风起之处,已显颓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