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年,六月十五,卯时初,京师,吏部文选司。
夏日的晨光,尚带着一丝夜露的清凉,透过吏部衙署那高大却古旧的窗棂,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往日的此时,文选司这座执掌天下文官考功、铨选、升调的核心衙门,应是门庭若市,车马填咽。各省赴京述职、候缺、打点关系的官员,各衙署前来呈送履历、打探消息的胥吏,乃至各方说客、掮客,早已将司前甬道和两侧厢房挤得水泄不通。低语声、寒暄声、轻微的银钱过手声、胥吏们拖长了调子的唱名声、翻阅卷宗的窸窣声……种种声响混杂着墨香、汗味和熏炉里飘出的淡淡檀香,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帝国官僚体系运转图景。
然而今日,这熟悉的、带着某种陈腐却又生机勃勃的喧嚣,却诡异地消失了。司前甬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梧桐叶,在晨光中打着旋儿。两侧厢房的门大多紧闭,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着,也听不到半点人声。正堂的大门倒是敞开着,但里面光线昏暗,往日堆满案牍的长条公案上空空如也,只有角落里几个值守的笔帖式和书吏,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而立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,唯有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,知了不识趣地嘶鸣着,声音尖锐而单调,更添几分压抑。
文选司郎中周延儒,独自坐在正堂后侧他那间窄小的值房里。这位年过五旬、以精明干练、熟悉典章却也颇通“时务”而着称的吏部实权官员,此刻却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也透出几缕凌乱。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《邸报》抄本,以及一份盖有吏部大印、朱批醒目的行文。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行文末尾那几行字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,指尖冰冷。
“……着即对京师各衙门、直隶、两淮、漕运、河道、及与边务、工程相关之各省司、道、府、县官员,展开特别京察。以‘路边督察司’会同都察院、吏部、肃纪卫办理。察核标准,务求从严,尤重操守、实绩、与新政及边务之关联。凡有贪墨、渎职、怠政、通关节、阻挠国策、或与近日查办之逆案有涉者,一经查实,立行黜革,情节严重者,交刑部、肃纪卫严惩不贷。所遗员缺,由吏部会同阁部,从速铨选清廉干员、历年考绩优异及新政有功者补任。此乃整饬吏治、肃清蠹虫、以应时艰之要务,各该衙门不得推诿延误。钦此。”
特别京察!会同肃纪卫办理!标准从严!黜革!严惩不贷!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周延儒的心上,让他四肢冰凉,头皮发麻。他执掌文选司多年,深知“京察”二字的份量。那是悬挂在每一个官员头顶的利剑,六年一次(明朝京察原为六年,此处为艺术处理),关乎仕途荣辱,乃至身家性命。但往常的京察,虽有风波,终究是在文官系统内部,遵循着一定的潜规则和平衡之道,无非是些人事调整、利益交换。可这次,完全不同!
“路边督察司”这个新设的、专为铁路工程扫清障碍的怪物机构参与进来,已经预示了风向。“会同肃纪卫办理”,更是直接将厂卫的刀架在了天下文官的脖子上!标准“尤重操守、实绩、与新政及边务之关联”,这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,皇帝和朝廷,要借这次京察,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、大换血!清洗掉那些贪腐无能、阳奉阴违、阻挠新政、甚至与“靖海侯府”、“福泰昌”等逆案有牵连的蠹虫;换上一批支持改革、有能力、至少是听话的新鲜血液。
而“所遗员缺,从速铨选……新政有功者补任”,更是赤裸裸地指明了方向——谁在津门、西陲、北疆的工程、战事、整顿中有功,谁就可能青云直上!这已不仅仅是一次考核,而是一场波及整个官僚体系的政治风暴,一次以“京察”为名的权力再分配和路线站队!
周延儒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了前几日,几位同僚、门生故旧隐秘递来的口信和条子,无不是打听风声、请求关照,或暗示“家中薄有积蓄,愿为朝廷分忧”。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寻常的京察前骚动,如今看来,那些嗅觉灵敏的狐狸,恐怕早已闻到了比以往浓郁十倍的血腥味!他更想起了自己……文选司郎中,位置关键,这些年经手的“常例”、安排的“调剂”、接受的“冰敬”、“炭敬”……永历二十三年陛下登基之初,励精图治,吏治还算清明,但这些年随着新政推行、边事频繁,各种“变通”之事渐多,自己虽自问不算过分,但在这“务求从严”、“尤重操守”的特别京察和肃纪卫的刀笔之下,还能经得起查吗?还有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内侄,在通州漕运上挂了个闲职,似乎与“大通镖局”的人吃过几次酒……更令他心惊的是,最近隐约有风声,说陛下因东南之变,对郑家水师虽用却防,已密令五军都督府和工部,着手筹建一支全新的、直属朝廷的“内海舰队”,驻泊地似在天津或登莱。此事若真,则涉及大量船厂、军械、人员调配,又是一块巨大的肥肉,也必将成为此次京察的重点关照领域。
“周大人,”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打断了周延儒纷乱的思绪。他抬头,只见两名身着青色官袍、面无表情的官员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肃纪卫缇骑。那青色官袍,正是“路边督察司”的服色!
“奉上谕及吏部、督察司、肃纪卫联合行文,即日起,特别京察于吏部文选司先行开始。下官等奉命,调阅文选司自永历二十三年至今,所有官员考功、升调、丁忧、起复、及各类保举、题本、揭帖存档,并请周大人及司内所有属官、书吏,暂留本司,配合问询。司内一应文书往来,暂由督察司接管。周大人,请。” 为首的督察司官员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永历二十三年,正是今上登基之年,调阅自此年始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清算的,正是本朝积弊!
周延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手脚都僵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最终,他艰难地站起身,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下官……遵命。一切……但凭上官吩咐。”
他迈着僵硬的步子,被“请”到了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空房。门外,肃纪卫缇骑按刀而立。窗户外,可以看到那些督察司的官员和书吏,如同工蚁般涌入文选司的档案库房,开始一箱一箱、一摞一摞地搬运、核查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。往日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主事、员外郎、笔帖式、书吏——也一个个被“请”到了不同的房间。整个文选司,如同被施了法术,瞬间从帝国的神经中枢之一,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、冰冷肃杀的审讯场和证据库。
类似的情形,在六月初五圣旨明发之后,便如同瘟疫般,在京师的各个要害衙门迅速蔓延。
户部,浙江清吏司。
几名督察司官员和户部侍郎亲自坐镇,正对着厚厚的黄册和历年报销册簿,一笔一笔核对浙直漕粮、盐课、关税的征收、起运、存留数目。旁边,肃纪卫的人则拿着从靖海侯府、“福泰昌”抄没的账册副本,仔细比对。一名主事满头大汗,指着册上一笔“损耗”结结巴巴地解释,随即被客气地“请”到后面详谈。不久,该主事面色如土地被带出,官帽已除。
工部,营缮清吏司、都水清吏司及新设的“船政稽核处”。
所有与津门铁路、西陲“天路”、乃至各地河工、城防工程相关的预算、报销、物料采买、匠役工食记录,被全部封存调阅。督察司的匠作出身官员,带着格物院的学徒,开始实地复核物料规格、用工记录是否属实。而“船政稽核处”内,气氛尤为紧张。这里存放着近期刚刚启动的“内海舰队”筹建相关的最初预算、船厂选址、物料清单。尽管舰队尚在极秘密的筹划初期,但相关款项流动、人员抽调已开始记录在案。任何与旧有水师、沿海船厂有非常规往来的账目,都被格外关注。几个平日与东南沿海船厂关系密切的员外郎,被反复盘问。有传言说,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,要求从源头杜绝贪腐,确保新舰队“血统纯正”。
兵部,武选司及职方司。
这里是重灾区。与蓟镇“鹰愁涧”军械流失案、与东南“福泰昌”火器走私案、与各地卫所兵额、粮饷相关的所有文书,被翻了个底朝天。郎中孙继宗早已下狱,其同僚、下属人人自危。督察司官员甚至调来了五军都督府的存档进行交叉比对。不断有武选司、职方司的官吏被面色冷峻的肃纪卫缇骑带走,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同僚们惊恐的眼神。值得注意的是,兵部库部司一些与历年战船维修、武备更新相关的旧档也被调阅,显然与筹建中的“内海舰队”需厘清旧账、划拨资源有关。
都察院,河南道监察御史值房。
往日里最是清贵、也最是敢于风闻奏事、弹劾百官的都察院,此刻也未能置身事外。几名以“敢言”着称、但屡次上书激烈反对铁路工程、抨击陈永邦、顾清风等人,甚至隐隐质疑“内海舰队”靡费钱的御史,被督察司请去“协助了解”其所奏之事的信息来源及证据。其中一位御史拍案而起,痛斥“厂卫干政,国将不国”,随即因“咆哮公堂、沮坏京察”被暂时停职,交由都察院内部“严加管束”。
风暴不仅限于京师。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和手持王命旗牌的督察司、肃纪卫联合办案组奔赴各地,这场吏治清洗迅速向帝国四方蔓延。
天津,漕、盐、关三使司衙门及新划定的“北洋水师筹备司”。
作为津门铁路的起点和未来枢纽,以及“内海舰队”预定的母港之一,这里的审查严格到苛刻。任何与工程物料采买、土地征用、民夫调配相关的环节,都被反复核查。两名试图在铁轨铸造中以次充好、并贿赂工部驻场官员的商人被下狱,涉事官吏立即锁拿。陈永邦亲自坐镇,宣布“铁路银钱,分文须清,有敢染指者,本官之尚方剑,不斩无名之鬼!” 而新挂牌的“北洋水师筹备司”内,来自五军都督府和工部船政司的干员,正与肃纪卫的人一起,秘密审核从登莱、辽东海防体系中抽调的人员名单,并清点当地船坞、仓储,为舰队筹建做最基础的摸底,任何试图在此时伸手或打探消息的行为,都遭到了最严厉的审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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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,户部、工部留守机构及江南各织造、钞关。
东南财赋重地,盘根错节。督察司和肃纪卫联合小组抵达后,并未大张旗鼓,而是从近年税赋征收、织造办解、尤其是与“福泰昌”等海商巨贾的往来账目入手。很快,几个平日与海商过从甚密、家资暴富的税课使、织造太监被控制。应天府一位以“诗酒风流”着称、却屡屡阻挠市舶司整顿的致仕侍郎,也被“请”回原籍,接受“咨询”。暗中亦有风声,陛下有意从江浙选拔精通海事、账目清白的官员,充实未来的“内海舰队”后勤及市舶监管体系。
成都,四川布政使司及茶马司。
西陲“天路”工程的后方基地。所有与工程粮饷转运、工匠招募、与土司交涉相关的记录被重点审查。两名在打箭炉以西驿站建设中虚报费用、克扣工食的官员被革职拿问。茶马司中,几名涉嫌在与和硕特、藏地交易中中饱私囊、以次充好的官吏下狱。
这场由皇帝亲自推动、瞿式耜等务实派阁臣暗中支持、顾清风的肃纪卫和苏绣绣的“路边督察司”提供刀锋的“特别京察”,如同一次精密而冷酷的外科手术,沿着帝国近期所有的事故线、工程线、边境线、乃至未来海军线,精准地切割下去。刀锋所向,不仅仅是贪腐渎职,更是所有阻碍“新政”、阳奉阴违、与旧利益集团勾连的“顽疾”。
每日,都有新的官员被停职、被锁拿、被抄家的消息,通过各种渠道,在官场上下、街头巷尾疯狂传播。有人拍手称快,视之为洪武、永乐之后未有之清明气象;有人噤若寒蝉,紧闭门户,烧毁信札,惶惶不可终日;也有人暗中串联,试图反扑,却在肃纪卫无孔不入的监视和皇帝毫不妥协的意志下,碰得头破血流。
帝国的官僚机器,在这前所未有的风暴中,剧烈地震荡、颤抖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但与此同时,一些新的名字、新的面孔,开始出现在那些突然空出来的官位上。他们或许资历尚浅,或许出身寒微,但大多有一个共同点:或在工程一线立功,或在边镇有所表现,或素有清名干才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们身上,没有那么多与旧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而“内海舰队”的筹建,也在这次风暴的掩护下,如同潜行的巨鲸,在深海之下悄然加快了步伐,人员筛选、资源调配的初步框架,正借京察之机悄然搭建。
养心殿西暖阁,夜已深沉。永历帝朱一明刚刚批阅完又一批关于京察黜陟的奏报。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走到窗前,望着紫禁城沉沉的夜色。身后,首辅瞿式耜肃然而立。
“陛下,京察以来,直隶、两淮、漕、河、工、兵等要害之处,黜革、降调、拿问之员,已逾三百。朝野震动,怨谤之声亦起。然,贪墨之风为之一戢,新政阻遏为之稍减。所补之员,虽未必尽皆贤能,然多出寒微,少牵扯,可期效用。五军都督府与工部亦报,内海舰队筹备诸事,借京察之机清查旧账、遴选人员,进展颇为顺利,天津、登莱船坞已着手清理整备。” 瞿式耜缓缓禀报,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永历帝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:“怨谤?朕自登基以来,所闻怨谤还少么?洪武爷当年空印案、郭桓案,所杀岂止十倍?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手段。吏治不清,万事皆休。铁路、边务、海疆,哪一样不是吞金噬银的巨兽?哪一样容得下蠹虫蛀空?舰队筹建,更需从源头涤荡,方能成一支干净可用之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告诉顾清风和苏绣绣,京察之刀,既已举起,便不必轻易放下。但也要有分寸,证据务必扎实,不枉不纵。打掉一批,震慑一批,更要让能干实事、愿干实事的人上来。抄没之逆产赃银,悉数登记,拨入内承运库与太仓,优先用于铁路、水师及边镇急需。这风暴,不仅要涤荡污浊,更要为帝国的未来,扫清道路,蓄积力量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 瞿式耜躬身。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。京城六月,本应是暑热难当,但这权力巅峰处的夜风,却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、源自帝国肌理深处刮骨疗毒带来的寒意与决绝。风暴已起,无人能够置身事外。而帝国的航船,正在这剧烈的颠簸与阵痛中,艰难地调整着方向,朝着那未知的、却必须抵达的彼岸,破浪前行。吏治的雷霆,不过是这漫长航程中,一道照亮前路、却也难免伤及自身的惨白闪电。在这闪电的余光中,一支未来将驰骋深蓝的崭新舰队,其龙骨已在无声处悄然铺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