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年,六月二十五,卯时三刻,天津卫,津门枢纽“甲字试验段”扩建后的“始发场”。
仲夏的晨光,已然褪去了黎明时分的清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烈,早早地泼洒在这片被反复平整、夯实的广阔场地上。场地四周,新立起了连绵的木栅栏,但此刻栅栏外,早已是人山人海,万头攒动。天津卫及周边州县的百姓,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生机与好奇,都倾泻到了此地。男女老少,士农工商,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,拼命朝着栅栏内张望。嗡嗡的议论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维持秩序的兵丁粗声粗气的喝斥声……种种声浪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,在灼热的空气里翻滚、蒸腾。
与栅栏外的喧腾鼎沸截然相反,栅栏内的“始发场”,此刻却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紧张之中。平整的灰白色混凝土道床,如同一条笔直而沉默的巨蟒,从场站中央的“麒麟号”机车检修棚前延伸而出,穿过特意加高、设有观礼台的“月台”,一路向北,没入远方燕山山脉那青灰色的、晨曦中尚显朦胧的轮廓里。道床上,乌黑发亮的铁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,两根铁轨之间,每隔一段便钉有白色的里程标记桩,如同一道道无声的刻度,丈量着这条“龙脉”向北方延伸的距离。
场站中央,那座用原木和油毡临时搭建、却异常高大的检修棚大门,此刻洞开着。棚内光线昏暗,但所有围观者的目光,都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地钉在棚内那尊静静匍匐着的、黝黑庞大的钢铁巨兽身上——正是改进后的“麒麟号”蒸汽机车。与两个月前“铺轨仪式”上那具原型机相比,此刻的“麒麟号”显得更加雄壮、精悍,车身线条经过优化,减少了不必要的装饰,透着一股纯粹的工业力量感。巨大的主动轮擦得锃亮,复杂的连杆、气缸、阀门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锅炉已经点燃,低沉的、有节奏的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”的喘息声,从车头方向传来,如同沉睡巨兽即将苏醒的呼吸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,透过喧嚣的人声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也重重地敲打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头。一股混合了优质抚顺煤块燃烧后的焦香、高温蒸汽的湿闷、以及特种润滑油脂气息的味道,从检修棚内弥漫出来,与场外百姓的汗味、尘土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属于工业时代前夜的、粗粝而充满希望的气味。
观礼台设在场站月台的最高处,背靠检修棚,面向北方延伸的轨道。台子用结实的松木搭建,披红挂彩,装饰着明黄龙旗和各色仪仗。此刻,台上已站满了人。协理大臣陈永邦、工部尚书、户部侍郎、兵部职方司郎中、格物院总监苏绣绣,以及参与工程的主要工匠代表李铁柱等人,皆肃立台前。所有人的神色,都绷得紧紧的,既有压抑不住的激动,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。今日,不仅仅是“麒麟号”首次正式载重长途运行,更是皇帝陛下御驾亲临,太子殿下亦随行在侧!其意义,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试验。
辰时正,净街的锣声和悠长的号角声自远而近。一队队盔明甲亮、手持长戟劲弩的御前侍卫和锦衣卫,迅速驱开人群,清出通道。紧接着,天子仪仗缓缓而来。三十六名锦衣扈从,手持金瓜、斧钺、朝天镫;二十四名内侍,捧着香炉、拂尘、节杖;八名力士,抬着一顶明黄色、饰有云龙纹的步辇。步辇在观礼台前稳稳落下。
帘幕掀开,永历帝朱一明身着常服,率先步出。他年过四旬,面容已见风霜,但身姿挺拔,目光沉静,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历经沧桑的坚毅。他目光扫过场中那庞大的机车和延伸的轨道,最后落在躬身迎候的众臣身上,微微颔首。紧接着,一只骨节已显修长、却仍带少年稚气的手撩开帘幕,一个身着杏黄色团龙便袍、头戴翼善冠、年约十一二岁、面容清俊、眼神沉静中带着掩不住好奇与探究的男孩,在内侍的虚扶下,自己利落地走了下来。正是当朝太子,朱和堃。十一岁的年纪,身量已开始抽条,虽仍显单薄,但行止间已隐隐有了储君的端凝气度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 太子声音清朗,礼仪无可挑剔。
“平身。” 永历帝伸手虚扶,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瞬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,随即转向众臣,“今日乃我大明‘钢铁龙脉’初试啼声,向北延伸之始。太子年岁渐长,朕特带他前来,一观这‘铁龙’雄姿,亦让他知晓,江山社稷之基,不仅在经史子集,更在工匠之心血,黎民之汗水,与这……贯通南北之铁轮!”
“陛下圣明!太子殿下仁孝聪颖,勤学敏思,实乃社稷之福!” 众臣连忙躬身。
太子朱和堃依礼站到父皇侧后,目光却已如鹰隼般,迅速扫过全场,最后定格在检修棚内那吞吐着蒸汽的“麒麟号”上。他自幼受最严格的皇家教育,经史、骑射、政务皆有涉猎,对格物之学在苏绣绣的影响下也颇有兴趣。但书本图册上的描绘,与眼前这尊真实存在的、轰鸣喘息着的钢铁巨兽相比,震撼程度不可同日而语。他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,闻到空气中那股陌生而强烈的焦油蒸汽味,听到那低沉有力的喘息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撼、求知与隐隐兴奋的激越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绣绣,这位被他私下敬称为“苏师”的奇女子,正全神贯注地望着机车方向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无比专注。感受到太子的目光,苏绣绣微微偏头,对他轻轻颔首,眼中是鼓励与期许。
太子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,依旧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永历帝的内心,此刻却翻涌着与在场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。
站在这里,站在这个用混凝土、钢铁、煤炭和蒸汽构筑的场景前,看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“火车头”,听着那记忆深处曾无数次响起、却又隔绝了漫长时光的汽笛与轰鸣的前奏,朱一明——或者说,这具年逾不惑的躯壳里那个来自遥远后世的灵魂,感到一阵剧烈的、近乎眩晕的恍惚。
多少年了?自从那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项目、最终眼前一黑倒在电脑前,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,再醒来已成为逃命中的、惊惶绝望的八岁南明皇帝,至今已整整三十四年。三十四年!而今已四十二岁。这三十四载,是何等漫长而艰难的岁月!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与这个时代、与那八岁孩童身份格格不入的认知,如履薄冰地在清军追剿、内部倾轧、山河破碎的绝境中挣扎求生。他利用前世零星的记忆和超越时代的眼光,在尸山血海中凝聚人心,在绝地险境中寻求反击,一步一血,一城一泪,历经无数难以想象的艰苦卓绝,才终于将破碎的山河一片片拼凑回来,驱逐鞑虏,光复大明。登基之后,亦未有一日安宁,整顿百废待兴的江山,平衡各方势力,推动新政,设立格物院,力排众议修建铁路,研发蒸汽机……所做的一切,固然有强国争霸、巩固社稷的野心,有身为中兴之主的职责,但内心深处,何尝不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尝试——尝试在这片刚从战火与苦难中复苏、承载着厚重文明却也遍布疮痍的古老大地上,重新点燃那簇名为“科学”与“工业”的文明之火?尝试将记忆中那个车水马龙、信息爆炸的现代世界的一丝微光与剪影,艰难地投射到这个时空,为这个他付出半生心血拯救、也注定终老于此的帝国,寻找一条不一样的、或许能避免重蹈覆辙的未来之路?
这个过程有多艰难,唯有他自己知晓。技术的瓶颈,守旧的阻挠,利益的纠缠,人心的鬼蜮,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压在心头、源于前世猝然中断与今生艰难开局的巨大孤独与使命感……无数次,在深夜的御书房,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和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难题,他会恍惚觉得,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加班加点、为截止期限焦头烂额的夜晚,只是眼前的“项目”从代码、图纸,变成了整个帝国的兴衰存亡。只是这个“项目”没有退路,不容失败,代价是他自己,乃至亿兆生灵的命运。他怀疑过,自己带来的那一星半点火花,是否真能在这片被传统和惯性牢牢束缚的土地上燎原,还是最终只会被历史的巨大惰性所吞噬、湮灭,如同他前世那未竟的项目,和猝然中断的人生,也如同历史上无数试图变革却功败垂成的先例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此刻,站在这真正的、冒着黑烟、喷着蒸汽、即将拉动沉重列车的钢铁机车面前;直到此刻,感受到脚下铁轨传来的、因锅炉燃烧和机械蓄力而产生的、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的震颤;直到此刻,嗅到那记忆中被定义为“工业革命”标志性气味的、混合了煤炭、蒸汽、润滑油的气息……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滚烫的洪流,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筑了三十四年的、名为“孤独”、“艰辛”与“隔阂”的堤坝。
是了!就是这种感觉!这粗糙的、喧闹的、带着煤灰和金属腥气的、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气息!这不再是御书房里精美的图纸,不再是格物院中孤立的模型,不再是朝堂上枯燥的争论,甚至不再仅仅是强国强军的工具!这是活生生的、正在呼吸的、即将咆哮着奔向远方的工业力量!是他魂牵梦萦、却以为历经两世生死、半生挣扎后,再也无法真切触摸到的——现代文明的气息!
尽管它如此简陋,效率可能低下,故障必然频发。但它的核心逻辑,那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,用钢铁的轨道约束钢铁的车轮,承载重物高速运动的基本原理,与后世那些风驰电掣的列车,并无本质不同!这是一颗种子,一颗他亲手埋下、倾注了半生心血、甚至赌上了两世性命与国运,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、露出稚嫩却顽强绿芽的种子!
朱一明(永历帝)的胸膛微微起伏,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、混合着无限感慨、狂喜、释然与一丝荒诞笑意的呐喊。他不能失态,他是皇帝,是历经劫波的中兴之主。但他的目光,再次掠过那黝黑的车身、复杂的连杆、喷吐的蒸汽时,已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激动。三十四年了……加班加到死,没想到穿越了还得从刀尖上开始,一路“赶项目”赶到今天……这个终极hard模式的“帝国复兴与改造”项目,第一期里程碑,总算看到点像样的成果了。 这念头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无比的满足一闪而过,却奇迹般地冲淡了那积郁已久的孤独与沉重,让他的眼眶隐隐发热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归属感。他终于在这里,在这片他亲手从废墟中重建、并誓要将其导向未来的土地上,闻到了久违的、属于真正的创造与进步的、粗糙而滚烫的味道。这味道,连接着他不堪回首却又塑造了他的前世,也见证着他呕心沥血、筚路蓝缕的今生。
陈永邦上前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启奏陛下,太子殿下,‘麒麟号’改进型机车,牵引三节运料平车、一节煤水车,已整备完毕。车上载有铁轨五十根、枕木二百、水泥百袋及部分工具,总重约六十万斤(约300吨)。司乘人员、道岔信号、沿途护路兵丁,皆已就位。请陛下示下!”
永历帝闭了闭眼,将翻腾的心绪狠狠压下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深邃,唯有眼底那抹难以尽述的光芒,显示出他内心经历的风暴。他目光扫过那钢铁巨兽,沉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
“遵旨!”
陈永邦转身,深吸一口气,对着检修棚方向,用力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!
“呜——!!!”
几乎在令旗落下的同时,一声高亢、雄浑、带着金属震颤、仿佛要撕裂长空、宣告一个全新时代降临的汽笛长鸣,猛然从“麒麟号”的车头爆发出来!这声音是如此响亮、如此陌生、如此充满力量,瞬间压过了场内外所有的嘈杂!栅栏外的百姓发出巨大的惊呼,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却又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声音的来源。观礼台上,不少文官也骇然变色。太子朱和堃浑身一震,小脸瞬间绷紧,但很快,那紧绷化为了极度的专注,他微微前倾身体,似乎想将这声音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。
“轰——哧!轰——哧!轰——哧!”
汽笛余音未绝,更加沉重、有力、节奏分明的蒸汽轰鸣便接踵而至!“麒麟号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!主动轮在铁轨上先是徒劳地空转了数圈,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阵阵青烟与火星,紧接着,在锅炉达到最佳压力的瞬间,巨大的牵引力终于完全爆发!
动了!
在数千道目光的死死注视下,在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中,那尊黝黑的钢铁巨兽,牵引着身后四节沉重的列车,以一种缓慢、却坚定无比、带着一种碾碎一切阻碍的沉重力量的姿态,开始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驶出了昏暗的检修棚,驶上了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的始发轨道!
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它庞大的、布满铆钉和管道的车身上,蒸腾的水汽在车头周围形成一道淡淡的白雾。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”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,与蒸汽机活塞往复的“轰哧”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前所未有的、工业力量的粗犷交响!
“动了!铁龙动了!”
“老天爷!真的拉走了!那么多东西!”
“陛下万岁!大明万岁!”
栅栏外,短暂的死寂后,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!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观礼台上,陈永邦、李铁柱等人,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。苏绣绣眼中隐有泪光,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的皇帝。她敏锐地捕捉到,陛下那平静的面容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,那眼神深处闪烁的光芒,复杂到她一时难以解读,但绝不仅仅是帝王的威严或喜悦,更像是一种历经漫长跋涉、终于望见目标灯塔的旅人,那种混合了疲惫、欣慰与巨大振奋的神情。
太子朱和堃早已忘记了矜持,他双手紧紧抓住观礼台的栏杆,身体前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驶过的钢铁列车,盯着车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,盯着车轮下那闪光的铁轨。他的胸膛急剧起伏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和澎湃豪情。他忽然回头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异常清晰地问永历帝:“父皇!此物之力,可载万钧,不假畜力,风雨无阻,昼夜不息。若遍布天下,则粮秣兵员转运,朝廷政令通达,商旅货殖流通,岂非皆瞬息可至?此非仅奇技巧淫,实乃……实乃定国安邦之重器!儿臣往日于书中读‘交通’二字,今日方知其重!”
永历帝看着儿子那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庞,听着他虽稚嫩却已能窥见格局的提问,心中那激荡的洪流似乎找到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支点。他伸手,这次是实实在在地、重重地按在了太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,沉声道:“堃儿,你看得明白。此物之力,不仅在运货载人,更在重塑天下。它会让山川失险,让距离缩短,让财富汇聚,也让边疆永固。然,驾驭此力,需有匹配之制度、清明之吏治、忠诚之军队,更需有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,望向北方,望向更遥远的未来,也仿佛望穿了自己两世的旅程,“更需有能理解此力、善用此力、并愿为万民开此通途、为华夏拓此新路的君主。这条路,比你想象的更远,也更难。你,可明白?”
肩膀上传来的力量,和父皇眼中那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深切期望、沉重托付、以及某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目光,让朱和堃瞬间挺直了脊背。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骤然明晰、无可推卸的责任。他迎上父皇的目光,用力地点了点头,稚嫩而清朗的声音斩钉截铁,在这钢铁的轰鸣中竟也带着几分金石之音:“儿臣,必当竭尽心力,承父皇之志,继往圣之学,通今世之物,以护此器,开此路,安此天下!”
永历帝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,缓缓收回手,不再多言。他知道,今日这一幕,这钢铁的轰鸣、蒸汽的咆哮、铁轨的延伸,连同他自己那超越时空的灵魂在此时此刻的震撼与释然,都已化为最生动、最深刻的教材,烙印在了这位未来帝国继承人的生命与认知之中。这或许,比他三十四年来所有的教诲、比任何汗牛充栋的圣贤书,都要来得直接而有力。
列车驶过,留下空荡荡的轨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煤烟与水汽。陈永邦立刻下令沿途监控、巡查。
永历帝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带着太子,走到了刚刚列车驶过的铁轨旁。他再次蹲下身,这一次,动作更加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与缅怀,用手指细细感受那铁轨的冰凉、坚实,以及列车驶过留下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与震动。就是这种感觉……粗糙,坚硬,带着工业特有的温度与脉搏。终于,摸到了…… 他心中默默说道,仿佛在确认一个跨越了生死、时空与无尽艰辛的约定。
“此物虽小,却是脊梁。” 永历帝站起身,对身旁目光炯炯的太子和众臣道,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铁轨般的重量,能穿透喧嚣,直达人心,“一根铁轨,看似寻常,然千万根相连,便成通途。今日这‘铁龙’北行,载的不仅是物料,更是朕与无数将士、工匠、百姓,半生心血,三十四载艰辛,方换来的中兴气象,是扫清北疆、联通九边的决心,是万民对安宁富足的期盼。更是……一个与旧日截然不同的时代的真正开端。”
“臣等谨记陛下教诲!定当竭尽全力,护此‘龙脉’畅通,开此新章!” 陈永邦、苏绣绣等人肃然应诺,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,与远去的列车轰鸣隐隐呼应。
太子朱和堃也学着父皇的样子,用指尖触碰铁轨,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,随即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拳头,仿佛要握住这钢铁中蕴含的力量与责任。他抬头望向北方,那“麒麟号”已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,唯有笔直的烟柱标示着它的轨迹,坚定地指向燕山,指向那帝国辽阔的北疆,也指向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未来。十一岁少年的心中,一幅前所未有的、由钢铁、蒸汽、轨道与责任交织而成的宏大图景,正缓缓展开。
阳光愈烈,将铁轨照得一片银亮,也将太子眼中那簇名为继承、开创与新时代认知的火苗,映照得无比炽热。龙吟初试,声震寰宇,不仅唤醒了沉睡于这片古老土地下的工业之灵,叩响了一位少年储君的心门,更悄然慰藉了一个孤独灵魂跨越两世生死、历尽劫波后,终于在此刻触摸到梦想雏形、并望见传承希望的深深悸动。帝国的未来,穿越者未竟的梦,与少年储君崭新的视野,在这钢铁的轰鸣与延伸的轨道上交汇,奔向一个注定被彻底改变、波澜壮阔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