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一过,天就彻底热了起来,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,连风都带着股热浪。院角的老槐树却枝繁叶茂,浓密的枝叶搭成个天然的凉棚,蝉在树杈上“知了知了”地叫,声浪裹着暑气漫开,反倒衬得瓜架下愈发阴凉。
“娘!这黄瓜能摘了不?”火旺扒着瓜架,指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,绿得发亮,身上还挂着层细毛,看着就脆生生的。他踮着脚够了半天,手指刚碰到瓜蒂,就被藤蔓上的小刺扎了下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更起劲了。
崔杋刚从井里提了桶水,井水湃过的西瓜泡在桶里,凉气顺着桶缝往外冒。“急啥,”他把水桶放在凉棚下的石桌上,“等傍晚天凉了再摘,那时的瓜更脆。”他拿起块毛巾擦了擦汗,“去把阿竹叫来,晚上咱吃西瓜,让他尝尝咱自家种的,比镇上买的甜。”
晚晚穿着件小肚兜,被沈母抱在竹椅上,手里把玩着个小香瓜,淡绿色的瓜皮被她摸得发亮。她听见蝉叫,也跟着“知知”学,声音奶声奶气的,惹得沈母直笑:“咱晚晚这是跟蝉比赛唱歌呢?”
沈未央正在厨房揉面,准备做些凉面,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滑,案板上撒着层薄薄的面粉,像落了层雪。“张婶刚才送了把新摘的豆角,”她探出头对沈母说,“晚上做豆角焖面,再拌个黄瓜丝,配着西瓜吃,解腻。”
“再切点蒜末,”沈母扇着蒲扇说,“你爹就爱吃那口,说蒜辣能开胃。”
火旺去叫阿竹,没一会儿就领着他回来了,两人手里还各抓着只蝉,是在槐树下捉的,翅膀被捏住,还在“嗡嗡”地挣扎。“娘,这蝉能炸着吃不?”火旺举着蝉问,上次李叔炸了蝉给他吃,香得他直舔手指头。
“去去去,脏不拉几的,”沈未央笑着拍开他的手,“扔了去,别吓着你妹妹。”
晚晚却不怕,小手指着蝉,好奇地伸过去想摸,被沈母赶紧拦住:“这虫儿咬人,咱不碰。”她从兜里摸出颗糖,塞到晚晚手里,“咱吃糖,比蝉好吃。”
周婶挎着篮子也来了,里面放着件刚绣好的肚兜,上面绣着只绿蝈蝈,活灵活现。“给晚晚做的,”她把肚兜递给沈未央,“天热,穿这个凉快。”她看见瓜架上的黄瓜,眼睛一亮,“这黄瓜长得真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
“等会儿摘几个给你带回去,”沈未央接过肚兜,摸了摸上面的针脚,“你这手艺,真是越来越好了,这蝈蝈看着跟活的一样。”
崔杋把泡在井水里的西瓜捞出来,“嘭”地一声切开,红瓤黑籽,汁水顺着刀缝往下淌,透着股清凉的甜。“来,尝尝鲜!”他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周婶,“刚从地里摘的,还带着土气呢。”
周婶接过西瓜,咬了一大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:“比镇上买的甜多了!崔大哥真会种。”
孩子们围坐在石桌旁,捧着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。火旺吃得最快,嘴角沾着红瓤,像只偷吃了胭脂的小猴子;阿竹吃得斯文,小口小口地抿,却也没停下;晚晚被沈母喂着吃,小嘴巴塞得鼓鼓的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新肚兜上,洇出小小的红印。
大人们坐在凉棚下,摇着蒲扇话家常。周明远说他找了个给镇上商铺抄书的活,能挣点笔墨钱;崔杋说等过两天不忙了,去山里采点草药,换点钱给娃们买新文具;沈未央和周婶则聊着针线活,说要一起去镇上买点丝线,给孩子们做新鞋。
蝉还在树上叫,瓜叶在风里“沙沙”响,西瓜的甜香混着槐树叶的清苦,在凉棚下漫开。晚晚吃困了,靠在沈母怀里打盹,小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瓜瓤;火旺和阿竹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玩,嘴里念叨着学堂里教的诗;崔杋和周明远聊着天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。
沈未央看着这光景,忽然觉得,这瓜架浓荫下的夏天,藏着的都是细碎的暖。就像这冰镇西瓜,甜得恰到好处;像这蝉鸣,吵得热热闹闹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她知道,等凉面下锅,等星星爬上树梢,等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轻了,这夏夜就会像块浸了凉水解暑的布,把白天的燥热都拂去,只留下满院的安宁和香甜,让寻常岁月,在蝉鸣瓜香里,慢慢流淌出最惬意的模样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