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连着下了三天,把村子裹成了个白馒头。院墙外的积雪没过膝盖,崔杋早上推开门,“哗啦”一声,雪从门楣上滑下来,在门口堆成个小丘,挡住了大半个门槛。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钻,带着股凛冽的寒,却也把屋里的暖意衬得愈发浓厚。
“爹!这雪能堆个大雪人了!”火旺扒着门缝往外瞅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。他手里攥着根胡萝卜,是沈未央昨晚特意留的,打算给雪人当鼻子。屋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,像串透明的水晶,他踮脚够了根最短的,举在手里当“宝剑”,嘴里“嘿哈”地比划。
晚晚裹着件紫貂斗篷——是沈母年轻时的陪嫁,如今改小了给她穿,毛茸茸的斗篷领把她的小脸遮得只剩双眼睛,像只刚钻进雪堆的小兽。她被崔杋抱在怀里,小手指着院角的梅树,枝头的红梅顶着厚雪,红得像团跳动的火。“花……红!”她奶声奶气地喊,小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雪沫子,凉得直缩脖子。
沈未央正在厨房炖羊肉,砂锅坐在炭火上,咕嘟咕嘟地冒白汽,肉香混着当归、生姜的药香漫出来,在屋里绕了圈,又从门缝钻出去,和雪气缠在一起,生出种踏实的暖。“这羊肉得炖够三个时辰,”她往砂锅里撒了把枸杞,“去年你爹在山里套的野山羊,肉紧实,炖烂了才不塞牙。”
沈母坐在炕头纳鞋底,线绳穿过厚厚的棉布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。她面前摆着双快纳好的棉鞋,鞋面上绣着缠枝莲,是给崔杋开春下地穿的。“张婶刚才托人捎信,说她家的柴火不够了,”沈母抬头说,“让火旺等会儿送两捆过去,她家小虎发着烧,张婶走不开。”
“我去我去!”火旺立刻举手,把胡萝卜塞给晚晚,“妹妹帮我拿着,我送完柴火就回来堆雪人!”晚晚攥着胡萝卜,小脑袋在斗篷里点了点,像只点头的小兽。
崔杋把最后一块劈好的柴码进柴房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“周大哥家的烟囱一早上没冒烟,怕是也缺柴火了。”他扛起捆干松枝,“我顺道送过去,松枝好烧,还能熏熏屋子,免得潮。”
雪越下越急,院外的路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盖平。沈未央把炖好的羊肉盛进粗瓷碗,撒了把翠绿的蒜苗,油花在汤面上晃,映得碗沿都泛着光。“快喊大家吃饭,”她对晚晚说,“羊肉凉了就不香了。”
晚晚从斗篷里挣出来,摇摇晃晃地往堂屋跑,小嘴里喊着“肉……吃!”,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雪,沾了层白,像只拖着雪尾巴的小狐狸。
周明远和阿竹踩着雪来了,阿竹手里抱着个布包,里面是他写的字。“崔大娘,你看我写的‘瑞雪兆丰年’,”他把纸铺开在桌上,墨字在雪光的映衬下,透着股刚劲,“先生说这字能贴在门上,比买的春联还吉利。”
“真好真好,”沈未央赶紧给他盛了碗羊肉汤,“快趁热喝,看冻得这小手冰凉的。”
张婶也带着小虎来了,小虎裹着厚棉被,脸色还有点白,却眼睛发亮地盯着桌上的羊肉。“给你们添麻烦了,”张婶不好意思地搓着手,“本不想来的,可小虎闻着香味,非要来尝尝。”
“说啥外道话,”沈母拉着张婶坐下,“快喝汤,这羊肉能驱寒,小虎喝了病好得快。”
一屋子人围坐在炕桌旁,喝着滚烫的羊肉汤,啃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,暖意从胃里一直淌到心里。火旺给小虎讲堆雪人的计划,说要堆个比房檐还高的;阿竹教晚晚认他写的字,一笔一划地念“丰——年——”;女人们聊着开春的针线活,男人们则说着地里的事,笑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,像首热闹的歌。
小虎喝了两碗汤,脸颊泛起红晕,精神好了不少,他拉着火旺的手:“等我病好了,能跟你一起堆雪人不?”
“当然能!”火旺拍着胸脯,“我把最大的胡萝卜给你,让你给雪人安鼻子!”
晚晚靠在沈母怀里,小肚皮吃得圆滚滚的,眼睛慢慢眯成了缝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。沈未央看着她的睡颜,又看了看满桌的热气腾腾,忽然觉得,这大雪封门的日子,藏着的都是最真切的暖。像这砂锅里的羊肉,咕嘟咕嘟炖着的是岁月的稠;像这围坐的亲人邻里,说说笑笑攒着的是日子的甜;像这窗外的雪,厚厚实实盖着的是来年的盼。
她知道,等雪化了,梅花开了,地里的麦苗会顶着绿芽冒出来,这屋里的笑声、汤的香、字的暖,都会跟着春风钻进泥土里,长出满田的新绿,结出满仓的金黄,让这寻常岁月,在一场大雪的滋养里,慢慢熬出最醇厚的滋味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