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风,刮得带着股钻心的冷。天刚擦黑,院里的灯笼就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,在雪地上投下片暖融融的光晕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盆盆碗碗,白面堆得像座小雪山,肉馅、素馅冒着热气,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擀皮、包馅,擀面杖敲在案板上“咚咚”响,混着孩子们的嬉笑声,把冬夜的寒都挡在了门外。
“娘,你看我包的元宝!”火旺举着个圆滚滚的饺子,边边角角捏得像只元宝,得意地往沈未央面前凑。他的鼻尖沾着点面粉,像颗刚落的雪粒,却顾不上擦,眼睛瞪得溜圆,等着被夸。
晚晚坐在沈母膝头,小手里攥着张擀得薄薄的面皮,学着大人的样子往里面放馅,结果放得太多,捏的时候馅从边缝挤出来,沾了满手都是,她举着粘乎乎的小手“啊啊”叫,惹得沈母直笑:“咱晚晚这是包了个‘漏财饺’呢。”
沈未央擀着面皮,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,一张张圆薄均匀的面皮落在篦子上,像撒了层月光。“冬至吃饺子,不冻耳朵,”她抬头对火旺说,“你去年不肯吃,结果耳朵冻得通红,忘了?”
火旺挠了挠头,嘿嘿笑起来:“今年我要吃一大碗!把耳朵护得严严实实的!”他拿起个饺子往嘴里塞,却被沈未央拍开手:“生的!等下锅煮好了再吃,不然肚子疼。”
崔杋从地窖里抱了捆白菜出来,菜叶上还沾着冰碴。“周大哥家的醋没了,”他把白菜放在墙角,“我去镇上打瓶醋,顺便给娃们买串糖葫芦。”他看了眼篦子上的饺子,“包得差不多了吧?我估摸着周婶她们也该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,周婶带着阿竹和阿月来了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,白胖胖的,裹着层黄豆粉,看着就甜糯。“刚出锅的,还热乎着呢,”周婶把团子放在桌上,“我娘家那边冬至吃团子,说团团圆圆,借你们的锅蒸了,大家一起尝尝。”
阿月从篮子里拿出串红玛瑙似的糖葫芦,塞到晚晚手里:“给你吃,酸甜甜的,可好吃了。”晚晚举着糖葫芦,小口小口地舔,糖衣在嘴里化开,甜得她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张婶也来了,手里捧着碗刚腌好的腊八蒜,翡翠似的绿,透着股辣香。“配饺子吃,解腻,”她把蒜放在桌上,“小虎在家睡着了,我赶紧过来搭把手,等会儿带些熟饺子回去给他当夜宵。”
人一多,屋里更热闹了。沈未央和周婶负责包,张婶帮忙烧火,崔杋和周明远则坐在桌边,看着女人们忙碌,偶尔搭句话。火旺和阿竹比赛谁包的饺子站得直,两人的饺子歪歪扭扭地挤在篦子上,像群刚学步的孩子。
“老辈人说,冬至夜最长,”沈母给晚晚擦了擦嘴角的糖渣,“得守着灯说话,不能早睡,说这样能添福寿。”她看着窗外的雪,“你看这雪下的,明年准是个好年成。”
水开了,沈未央把饺子下进锅里,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像群白胖胖的小鱼。“点三次水就熟了,”她边搅边说,“第一次撇去浮沫,第二次加凉水,第三次煮开,保证个个都不破皮。”
第一锅饺子刚出锅,热气腾腾地端上桌,大家就着腊八蒜、醋,吃得满嘴流油。五花肉馅的香,素三鲜的鲜,混着蒜的辣、醋的酸,在嘴里炸开,暖得人从舌尖到心口都热烘烘的。
火旺吃得最快,嘴里塞得鼓鼓的,含糊地说:“比去年的好吃!娘,你放啥了?”
“放了点你爹新磨的花椒面,”沈未央笑着给他夹了个饺子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阿月和晚晚坐在小凳上,小口小口地吃着,阿月还不忘给晚晚剥蒜,说“吃了不冻牙”。周明远和崔杋喝着米酒,聊着来年的打算,周明远说想教村里的孩子认字,崔杋说要帮他盖间小学堂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簌簌地落在窗棂上,像在和屋里的人说悄悄话。锅里的饺子煮了一锅又一锅,香气漫了满院,混着雪的清冽,生出种安稳的甜。晚晚吃困了,靠在沈母怀里打盹,小手里还攥着半颗糖葫芦;火旺和阿竹趴在桌边,比谁碗里的饺子多;女人们收拾着碗筷,男人们聊着天,笑声在屋里打着转,又从门缝溜出去,和雪花缠在一起。
沈未央看着这光景,忽然觉得,这冬至夜的饺子里,藏着的都是日子的盼头。像这滚烫的汤,暖着寒夜;像这团圆的人,守着灯火;像这窗外的雪,孕育着春天。她知道,等这最长的夜过去,天会一天天亮得早,雪会慢慢化,梅会悄悄开,而这饺子的香、相聚的暖、说笑的甜,会像炉子里的余温,在心里存很久,让这漫漫寒冬,都变得踏实又有滋有味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