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这天,风像是带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院墙外的积雪冻得邦邦硬,崔杋早上扫雪时,铁锹敲在地上“当当”响,像在敲块铁板。屋里却暖融融的,火塘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光,沈未央正往陶罐里倒米酒,酒香混着炭火的热气漫开,甜丝丝的,驱散了满屋的寒气。
“这酒得温透了才好喝,”沈母坐在火塘边,手里剥着花生,花生壳落在竹篮里“簌簌”响,“去年温酒时加了几块冰糖,甜得很,今年也这么弄吧?”她把剥好的花生仁往晚晚手里塞,“给咱晚晚当个零嘴,省得她总惦记灶上的烤红薯。”
晚晚穿着件厚厚的棉袍,像个圆滚滚的汤圆,正趴在火塘边看火星子。炭火“噼啪”爆响,溅起的火星落在青砖地上,转眼就灭了,她伸出小手想去抓,被沈未央一把拉住:“烫!咱不碰这个。”沈未央把温好的米酒倒了小半碗,兑了些热水,递到她嘴边,“尝尝?甜甜的,不辣。”
晚晚抿了一小口,眼睛亮了亮,小舌头舔了舔嘴唇,又往碗边凑,小嘴里念叨着“甜……还要”。
火旺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拎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,是早上跟着李叔在山里套的。“李爷爷说这野兔最肥,”他把野兔往地上一放,冻得结结实实的皮毛上还沾着雪,“让娘炖了下酒,说比猪肉香!”
崔杋正在修理农具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:“这兔得褪了毛收拾干净,我等会儿弄。”他放下手里的凿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周大哥说他家阿竹写了副春联,让咱去看看,说比镇上买的还好。”
“那得去瞧瞧,”沈未央把米酒罐放在火塘边温着,“阿竹这孩子心思细,写的字定是周正的。”她往火塘里添了块木炭,“顺便把这罐温好的酒带去,让周大哥尝尝,去年他就说咱的米酒甜。”
周婶家的屋里也生着炭火,阿竹正趴在桌上写最后一个“福”字,墨汁在红纸上晕开,笔画浑厚有力,比镇上秀才写的还多了几分稚气的灵动。“崔大娘来了!”阿竹看见沈未央,举着刚写好的福字转身,墨汁还没干透,在纸上映出片淡淡的黑。
“这字写得真好,”沈未央接过福字,对着光看,“比去年先生写的还精神,开春让你爹给你装裱起来,挂在堂屋当画看。”
周明远正往火塘里添柴,看见崔杋手里的酒罐,笑着说:“又让你们破费了,这酒我惦记好些日子了。”他把阿竹写的春联铺在桌上,“你看这‘春风入宅千门晓,瑞气盈庭万户春’,阿竹说这联透着股热闹劲,适合咱两家。”
崔杋凑过去看,虽然认不全字,却觉得笔画舒展,透着股喜气:“好!就贴这副!等过两天天晴了,我去买浆糊,咱一起贴。”
火旺和阿竹凑在火塘边,用火钳夹着红薯烤,红薯皮渐渐烤得焦黑,冒出甜甜的香气。“我娘说,小寒这天烤红薯,来年地里的红薯能结得满地都是,”火旺边翻红薯边说,“去年咱烤了三个,收红薯时真的多收了一筐!”
阿竹笑着点头:“我爹也说,老辈的讲究错不了。他还说,小寒煮酒,能驱一冬天的寒,让咱多喝两口。”
女人们坐在一边,手里拿着针线,聊着旧年的事。周婶说她娘家那边,小寒要吃糯米饭,说糯米能补气血;沈未央说她小时候,娘总在小寒这天给她缝新棉鞋,说穿了能走稳路;张婶也来了,带着小虎,说她家小虎念叨火旺的烤红薯,非要来蹭一个。
小虎裹着厚棉袄,坐在晚晚身边,两人分着吃一块烤红薯,红薯瓤甜得流油,沾了满手都是,却吃得格外香。晚晚的小脸被炭火映得通红,像个熟透的苹果,小嘴里“唔唔”地哼着,大概是觉得这红薯比刚才的米酒还甜。
日头偏西时,雪又下了起来,细小的雪沫子飘在窗上,很快积了层白。米酒喝得差不多了,红薯也烤透了,大家起身告辞,周婶给沈未央装了袋刚炒的瓜子,说闲时嗑着玩;沈未央把温好的米酒给张婶装了半罐,让她回去给小虎暖暖身子。
回家的路上,火旺抱着阿竹送的木陀螺,说要等雪停了一起玩;晚晚靠在沈母怀里,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,睡得正香。崔杋扛着农具走在前面,沈未央跟在后面,踩着雪“咯吱”响,酒的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,混着雪的清冽,让人心里踏实。
沈未央忽然觉得,这小寒的日子,藏着的都是对旧年的念想和新年的盼头。像这温好的米酒,酿着岁月的甜;像这烤透的红薯,裹着土地的香;像这火塘边的闲话,说着日子的暖。她知道,等雪停了,年就近了,这酒的香、红薯的甜、闲话的暖,会像春天的种子,在心里慢慢发芽,让这寻常岁月,在小寒的烟火里,长出满室的欢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