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寒这天,风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,刮得院角的腊梅“簌簌”落瓣,金黄的花瓣混着雪沫子,在青砖地上铺了层碎金。沈未央正站在廊下翻晒腊肉,绳子上挂满了腌好的猪腿、鸭翅,油亮的肉皮在寒风里冻得发硬,却透着股醇厚的咸香,是她从腊月就开始腌的,就等过年时待客。
“娘!这腊肉啥时候能吃啊?”火旺踮脚够着最底下的一块猪腿,手指在油亮的肉皮上戳了戳,硬邦邦的像块石头。他刚从学堂领了成绩单,先生在评语里写了“进步显着”,正等着沈未央夸,眼睛却被腊肉勾得直打转。
晚晚被崔杋抱在怀里,小手指着腊梅枝,枝头还剩几朵残梅,香气却更浓了,混着腊肉的咸香,在风里缠成一团。“香……花!”她奶声奶气地喊,小鼻子嗅个不停,像是想把这香味都吸进肚子里。
沈母坐在屋里的火塘边,正用红纸剪窗花,剪刀在她手里转得灵活,转眼就剪出只展翅的蝴蝶,翅膀上还沾着点金粉,在火光下闪闪烁烁。“这腊肉得等过了年才能吃,”她抬头对火旺说,“现在吃太咸,得泡上两天,再炖得烂烂的,才香呢。”她把剪好的蝴蝶递给晚晚,“给咱晚晚玩,别总盯着你娘的腊肉。”
崔杋把晚晚放在地上,转身去柴房搬柴火。“刚才去张婶家借筛子,”他抱着柴进来,往火塘里添了两根,“她家小虎在扎灯笼,说要扎个兔子灯,给晚晚玩。”他看了眼沈未央手里的针线,“你那虎头鞋快纳好了?”
“就差最后几针了,”沈未央手里拿着只绣好的虎头鞋,鞋头绣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,眼睛用黑丝线绣得圆溜溜的,像两颗黑宝石,“给晚晚过年穿,配她那件红棉袄,准好看。”
周婶带着阿竹和阿月来了,阿月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些晒干的梅瓣。“这是阿竹昨天在坡上摘的腊梅,”周婶把篮子递给沈未央,“我想着晒干了,等开春泡茶喝,能解腻。”她看见绳子上的腊肉,眼睛亮了亮,“你这腊肉腌得真好,油光锃亮的,比镇上肉铺的还精神。”
“等炖好了给你送块去,”沈未央笑着说,“去年你教我腌的酸豆角,张婶她们都爱吃,今年我也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她往阿月手里塞了块麦芽糖,“含着玩,甜丝丝的。”
阿竹从怀里掏出张纸,上面是他写的“春”字,墨色饱满,笔画间带着股活泼的劲。“先生说这字能贴在粮仓上,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说能祈来年丰收,我想给崔大叔家也贴一张。”
“好啊,”崔杋接过字,仔细看了看,“这字写得有精神,比我去年在镇上买的强多了。等过两天扫完房,就贴上。”
火旺拉着阿竹去院里玩,两人用竹竿打落腊梅瓣,说是要收集起来做“香包”。晚晚和阿月跟在后面捡花瓣,小手捧着金黄的花瓣,像捧着些碎金子,笑得咯咯响。
女人们坐在火塘边,手里的活计没停。沈未央纳着鞋底,周婶缝着给阿竹做的新棉裤,沈母则继续剪窗花,嘴里聊着备年的事。“我昨天去镇上,看见布铺的红布都快卖完了,”周婶说,“我抢着扯了块,给阿月做件红褂子,过年穿喜庆。”
“我也给晚晚扯了块,”沈未央说,“上面带金线的,绣上几朵梅花,准比年画里的娃娃还俊。”她往火塘里添了块柴,“等明天天晴了,咱再去镇上趟,买点糖果、鞭炮,年货就齐了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沈未央留周婶一家吃饭,炖了锅白菜粉条,用腊肉炒了盘蒜苗,油香混着菜香,在屋里漫开。火旺和阿竹比赛谁吃的饭多,两人扒着碗,筷子“叮叮当当”碰着碗沿;阿月小口小口地吃着,却总不忘给晚晚夹块腊肉;大人们则边吃边聊,说笑着,把窗外的寒风都挡在了脑后。
饭后,崔杋和周明远去查看地窖里的存粮,里面堆满了玉米、红薯、白菜,是过冬的底气。“今年的白菜能吃到开春,”崔杋拍了拍白菜叶,“等过了年,把窖里的红薯种下去,又是一茬好收成。”
周明远点头:“我打算开春在院里种点青菜,省得总去镇上买。阿竹说想跟火旺一起去挑水,说能锻炼身体。”
雪又开始下了,细小的雪粒落在腊梅枝上,裹着金黄的花瓣,像镶了层银边。火旺和阿竹在院里堆雪人,用腊梅枝给雪人当胳膊,插朵梅花当帽子;晚晚和阿月捧着花瓣,在窗台上摆成个“春”字,小手冻得通红,却笑得格外欢。
沈未央站在廊下,看着这热闹的光景,忽然觉得,这大寒的日子,藏着的都是对春天的盼。像这腊肉的香,是冬日里的醇厚;像这腊梅的艳,是寒雪里的生机;像这备年的忙,是烟火里的热望。她知道,等雪停了,年就到了,这腊肉会炖进锅里,这梅花会落进茶里,这忙碌会酿成团圆的甜,让这寻常岁月,在大寒的冷冽里,悄悄攒着春的暖,等着一声“新年好”,就把所有的欢喜,都铺展开来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