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天，风停了，雪也歇了，天边透出点淡淡的晴光。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热气，混着鞭炮的硫磺味，把年的味道熬得浓稠。沈未央的院里早早就挂起了红灯笼，红绸子在风里飘，映着门上刚贴的春联——阿竹写的“春风入宅千门晓，瑞气盈庭万户春”，墨色在红纸上透着精神，连路过的张婶都夸“这联贴得，看着就敞亮”。
“娘！鱼炸好了没？”火旺围着灶台转，鼻尖沾着点面粉，是刚才帮着贴春联时蹭的。锅里的鲤鱼在油里翻滚，“滋啦”作响，金黄的油花溅起来，映得他眼睛发亮。这鱼是崔杋早上从河里凿冰捞的，活蹦乱跳的，沈未央说要炸得外酥里嫩，留着当年夜饭的“年年有余”。
晚晚穿着沈母做的红缎子小袄，上面绣着只金线凤凰，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。她被沈母抱在怀里，手里攥着块麦芽糖，舔得小嘴巴亮晶晶的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饺子馅——白菜猪肉馅的，是她最爱吃的。“饺……吃！”她奶声奶气地喊，小手指着馅盆，急得小身子直扭。
崔杋正在院里劈柴，斧头落下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木柴裂成两半，溅起的木屑混着雪沫子飞起来。“周大哥家的柴火不够了，”他把劈好的柴码成垛，“等会儿送两捆过去，他家阿月说要守岁到天亮，得让火塘烧得旺些。”他擦了擦手上的霜，“去年守岁时，晚晚还只会爬，今年都能喊‘爹’了，这日子过得是真快。”
沈未央把炸好的鱼捞出来，放在铁丝架上控油，金黄的鱼身冒着热气，撒上把椒盐，香得火旺直咽口水。“这鱼得凉透了再装盘，”她用筷子戳了戳鱼腹，“肉嫩着呢，等会儿给晚晚挑点刺少的。”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硬柴，火光“腾”地窜起来，映得锅沿都泛着红，“你爹买的年画贴了没？就是那幅‘五谷丰登’，得贴在堂屋正中间。”
“早贴好了！”火旺跑到堂屋，指着墙上的年画喊，“你看这麦穗，画得跟真的一样，比咱今年收的还饱满！”
周婶带着阿竹和阿月来了，手里拎着个竹篮，里面是刚蒸好的八宝饭，糯米裹着豆沙，上面撒着红枣、莲子，像座小小的花山。“给你们添个菜，”周婶把八宝饭放在桌上，“我娘说，除夕吃八宝饭，来年日子能像这饭一样，甜甜蜜蜜、满满当当的。”
阿月从篮子里拿出个布老虎，塞到晚晚手里：“给你玩，我爹说这老虎能辟邪，让你新的一年不生病。”晚晚抱着布老虎，用脸蛋蹭了蹭，忽然凑过去，在阿月脸上“吧唧”亲了口，惹得阿月红了脸，不好意思地往周婶身后躲。
男人们在院里贴门神、挂灯笼，女人们在厨房忙碌，孩子们则聚在堂屋，围着炭火盆玩游戏。火旺教阿竹翻花绳，绳子在两人手里变着花样，一会儿是“面条”，一会儿是“渔网”；晚晚和阿月则用红纸剪窗花，剪得歪歪扭扭的，却郑重地贴在窗上，说是“给月亮看的”。
年夜饭的菜一道道端上桌，红烧肘子冒着油光，清蒸鸡的香气钻鼻子，凉拌木耳脆生生的，还有那盘炸鲤鱼，卧在盘子里，像条金色的船。沈母端来饺子，热气腾腾的，里面包了硬币、红枣、糖块，说是吃到硬币来年发财，吃到红枣日子甜，吃到糖块笑开颜。
“快吃快吃，”崔杋给周明远倒了杯酒，“这酒是去年的米酒，存了一年，更绵了。”他夹了块肘子给晚晚，“咱晚晚多吃点，来年长得更高。”
晚晚刚咬了口饺子，就“噗”地吐出个硬币，举着亮晶晶的硬币给大家看，小脸上满是得意。“咱晚晚这是要发大财啊！”沈母高兴地给她夹了块八宝饭，“甜甜蜜蜜的，日子更顺。”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，“噼里啪啦”的，像在敲着催年的鼓。崔杋点燃了院里的旺火，火苗窜得老高，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火旺和阿竹捂着耳朵，却笑得直蹦；晚晚被崔杋抱在怀里，看着旺火“啊啊”叫，小手指着火苗，像是想抓住那跳动的光。
守岁的烛火点起来了，在堂屋的桌子上摆了两排，火苗轻轻晃，把墙上的旧年历照得明明灭灭。还有一个时辰，这张泛黄的年历就要被撕去，换上崭新的一本。大家围坐在火盆边，沈未央给沈母捶背，崔杋和周明远聊着来年的耕种计划，火旺则缠着张婶，让她讲小时候过年的故事。
张婶说，她小时候过年，娘会给她做双绣着牡丹的鞋，说穿上能走好运；周婶说，她娘家那边守岁时要吃瓜子，说瓜子像金元宝，嗑得多来年财运旺；沈母则叹了口气，说想起了沈未央小时候，也是这么围着炭火盆转，眼睛像现在的晚晚一样亮。
晚晚困了，靠在沈母怀里打盹，小手里还攥着那枚硬币，像握着个小小的元宝。火旺和阿竹也没了精神，靠在炕边，眼皮打架，却还强撑着说“要守到天亮”。
亥时末，崔杋点燃了最后一串鞭炮，震耳欲聋的响声里，旧年的最后一点影子被驱散了。他推开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却带着股清新的气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新年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沈未央走到他身边，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，笑着点头：“嗯，新年来了。”
火盆里的炭还在烧，守岁的烛火依旧明，孩子们的呼吸匀匀的，像在梦里跟着春天跑。沈未央知道，这新的一年，会像院里的旺火一样，热热闹闹；像桌上的八宝饭一样，甜甜蜜蜜；像孩子们的笑脸一样，充满希望，把柴米油盐的日子，熬成最踏实的暖，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黄昏里，长出新的欢喜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