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的天放了晴,日头暖洋洋地晒在雪地上,融出一层湿漉漉的水光。村里的大路上挤满了人,都往镇上去赶庙会——按老规矩,初二的庙会最热闹,有戏班子搭台,有小贩叫卖,还有套圈、猜谜的摊子,孩子们能从早玩到晚。
“爹!你看那糖画!”火旺拽着崔杋的袖子往前冲,眼睛瞪得溜圆。戏台旁的老槐树下,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握着铜勺,在青石板上浇糖汁,金黄的糖丝绕来绕去,转眼就画出条腾云驾雾的龙,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。
晚晚被沈未央抱在怀里,小手指着糖画龙,小嘴里“龙……龙”地喊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沈未央掏出手帕给她擦嘴,笑着对老头说:“老师傅,来个小老虎的,给孩子玩。”
老头应着,铜勺在手里转了个圈,糖汁滴落在板上,先画个圆脑袋,再勾出圆滚滚的身子,最后点上两颗黑糖豆当眼睛,一只憨态可掬的糖老虎就成了。晚晚接过糖老虎,小心翼翼地舔了口,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崔杋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给戏班子师傅带的糕点——是沈未央今早现烤的桃酥,酥得掉渣。“李班主说今儿要演《穆桂英挂帅》,”他对沈未央说,“火旺念叨好些日子了,说要看穆桂英的长枪。”
正说着,戏台上传来锣鼓声,戏班子的人开始上妆。一个穿红靠的旦角对着镜子描眉,鬓角插着亮闪闪的凤钗,火旺扒着戏台边的木栏,看得眼睛都不眨:“娘!她就是穆桂英吗?真好看!”
沈未央点头,给晚晚剥了颗橘子:“等会儿她要持枪打仗呢,可威风了。”她看见周婶带着阿竹和阿月也来了,阿月手里举着个风车,风一吹“哗啦啦”转,像只彩色的蝴蝶。
“可算追上你们了,”周婶喘着气,把阿竹往火旺身边推,“你俩看着点妹妹,我去那边买点花布,开春给娃们做新衣裳。”阿竹刚站稳,就被火旺拉着去看套圈摊子,两人盯着摊上的泥娃娃,小声商量着怎么套才准。
沈未央和崔杋找了处石阶坐下,看着戏台上的热闹。穆桂英的唱段刚起,字正腔圆,透着股英气,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。晚晚被唱腔吸引,举着糖老虎的手停在半空,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,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“还记得咱刚成亲那年,”沈未央忽然笑了,“也是在这庙会上,你非要给我套个玉簪子,结果二十个圈全扔偏了,最后给我买了支糖葫芦赔罪。”
崔杋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:“后来不是给你打了支银簪子吗?比那玉的结实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,打开一看,是支缠着红绳的木簪,簪头刻着朵小小的梅花,“今早趁你烤桃酥,偷偷刻的,不金贵,却结实。”
沈未央接过木簪,指尖划过温润的木头,簪头的梅花纹路清晰,带着股松木的清香。她往头上一插,对着崔杋笑:“好看,比啥都好看。”
戏台旁的猜谜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李叔正对着条谜语挠头——“小时穿黑衣,大时穿绿袍,水里过日子,岸上来睡觉”。阿竹凑过去看了看,小声说:“是青蛙吧?我爹教过我。”李叔眼睛一亮,报出答案,果然中了,摊主笑着递给他一袋花生糖。
日头升到头顶时,庙会上的人更多了。卖的小贩扛着杆子,雪白的糖团像朵云;炸臭豆腐的摊子前冒着热气,臭味混着香味,引得人忍不住停下脚;还有捏面人的师傅,手里的面团转来转去,就变成了孙悟空、猪八戒,惹得孩子们围着不肯走。
火旺和阿竹套中了个小泥猴,两人轮流抱着,像得了宝贝。阿月则缠着周婶买了个布老虎,和晚晚的糖老虎放在一起,一红一黄,像对小兄弟。周婶手里拎着块蓝底白花的布,笑着说:“这布给阿竹做件褂子,配他写的字,准精神。”
戏散场时,夕阳把戏台染成了金红色。崔杋抱着睡着的晚晚,沈未央拎着满满的年货——桃酥给了戏班子,换回两串糖葫芦;周婶分了块花布给她,说够做件小坎肩;李叔塞了袋花生糖,说是猜谜中的彩头。
回家的路上,火旺还在念叨穆桂英的长枪,阿竹则哼着刚学会的戏词,两个孩子的声音混在风里,像支轻快的歌。沈未央摸了摸头上的木簪,看着崔杋怀里晚晚嘴角的糖渍,忽然觉得,这庙会的烟火气里,藏着的都是最实在的甜。
就像这手里的糖葫芦,酸里裹着甜;像这头上的木簪,拙里带着真;像这一路的笑语,吵里透着暖。她知道,等庙会的热闹散了,日子还会像往常一样过,但这戏台上的威风、糖画里的甜、木簪上的暖,会像颗种子,在心里发了芽,让每个寻常的日子,都透着点庙会的欢喜,活得热热闹闹,有滋有味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