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，缓缓罩住村落。崔杋家的堂屋亮着盏油灯，灯芯“噼啪”跳着，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。沈未央正用布巾擦着那只大河蚌，蚌壳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，像幅被水浸过的画。
“真能孵出珍珠？”她抬头问，指尖划过蚌壳边缘的小缺口——那是阿竹刚才不小心摔的。
崔杋蹲在灶前添柴，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：“不好说，但小时候听我爷讲，他年轻时在河里捞到只老蚌，撬开时滚出颗白珠子，后来给我奶镶了支银簪。”他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柴，火星子窜上来，照得他眼里也亮闪闪的，“说不定咱这只也藏着惊喜。”
火旺和阿竹趴在桌边，鼻尖快贴到水盆上。那蚌被养在清水里，偶尔吐个泡泡，惹得俩孩子直戳水面：“动了动了！它在吐珍珠吗？”
“别戳，”沈未央拍开他们的手，“吓到它可就不乐意吐珠了。”她转身从柜里翻出个青瓷碗，“先盛点清水养着，明早再说。”
刚把碗端到窗台，院门外忽然传来“笃笃”的敲门声，轻得像怕惊着谁。崔杋起身时，火旺已经蹦到门边：“我来开！”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转开，门口站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妇人，手里攥着个油布包，是村东头的周婆婆。她总爱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，见人就笑，只是今晚脸上的褶子都揪在一处，显得格外紧。
“周婆婆？这么晚了有事？”沈未央搬了张竹凳到门口，“快进来坐，灶上烧着热水呢。”
周婆婆却没动，只是把油布包往沈未央手里塞：“未央妹子，帮俺收着这个，明早……明早俺再来取。”她的手在抖，头巾边缘沾着草屑，像是刚从田埂上跑过来。
沈未央捏了捏包，硬邦邦的，形状像块半截的砖。“这是啥呀？”她刚要打开，周婆婆突然按住她的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别开！就放你这儿一晚，没人会来查的，你家崔杋是实在人，俺信得过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吠，周婆婆身子一缩，“俺先走了！千万别给外人看！”
没等沈未央再问，她已经拐进巷口的阴影里，灰头巾像片枯叶，几下就被夜色吞了。
崔杋皱眉看着油布包：“她咋了？神神叨叨的。”村里最近不太平，前几日听说县上的兵丁在查“私藏禁物”
沈未央把包塞进柜底的木箱，压上几件旧棉衣：“先收着吧，周婆婆不是乱来的人。”她瞥了眼窗台，那只河蚌又吐了个泡，仿佛在偷听。
夜深后，孩子们都睡熟了。沈未央躺在床上，听着崔杋的呼吸声，总觉得心里发沉。她悄悄爬起来，摸到柜边，借着月光打开木箱。油布包上绣着朵褪色的杏花，是周婆婆常用的针脚。拆开三层油布，里面露出来的不是砖，而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牌，边缘坑坑洼洼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“令”字，角落还嵌着粒绿豆大的朱砂，在暗处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指尖刚碰到铜牌，院墙外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。崔杋猛地从床上坐起：“谁？”
窗外闪过道黑影，快得像阵 d，只留下片飘落的槐树叶。崔杋抄起门后的柴刀冲出去，沈未央攥着铜牌躲在门后，心跳得像擂鼓。月光从门缝钻进来，照在铜牌的“令”字上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爹说过，几十年前镇上有个秘密组织，信物就是刻着令字的铜牌，后来被官府剿了，难道……
崔杋回来时，手里捏着片染了泥的衣角，脸色凝重：“是兵丁的衣服碎片，他们在搜东西。”他看向沈未央手里的铜牌，瞳孔缩了缩，“周婆婆藏的是这个？”
沈未央把铜牌重新包好：“明早得还给她，这东西太烫手。”
崔杋却摇头：“兵丁都摸到村头了，她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。”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火光映着铜牌上的朱砂，“这牌能让周婆婆冒险藏，定是比珍珠金贵的东西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檐下徘徊。沈未央把油布包塞进灶膛旁的夹缝里，用柴灰埋好——最危险的地方，或许最安全。
这时，窗台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她转头看去，那只河蚌不知何时爬了出来，蚌壳微微张开条缝，里面似乎闪着点细碎的光，像撒了把碎星子。
沈未央忽然想起周婆婆塞包时，眼里一闪而过的恳求。或许这深夜的秘密，不止藏在铜牌里，还藏在每个守着心事的人心里，就像那只河蚌，看似寻常，却在暗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光。
崔杋吹灭了油灯，黑暗里，两人的呼吸渐渐同频。远处的狗吠声停了，只有风还在巷子里打转，像在哼一首没唱完的老歌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