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的琅琅书声，成了村里每日最准时的晨钟。火旺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边练字，一边偷偷看窗外——白灵狐常卧在“守善”碑旁晒太阳，尾尖的红毛沾着晨光，像团永不熄灭的小火苗。
这天午后，沈未央正在厨房揉面，准备蒸些馒头给学堂的孩子们当点心。崔杋从镇上回来，肩上扛着袋新米，脸色却有些沉。
“咋了？”沈未央拍掉手上的面粉，“镇上有动静？”
崔杋把米倒进缸里，声音压得低：“县太爷没罢休。我在布铺听掌柜说，刀疤脸回去后添油加醋，说咱村窝藏‘叛逆’，县太爷已经报了州府，怕是要派官差来查。”
沈未央手里的面杖顿了顿：“官差？比兵丁更难缠？”
“嗯，”崔杋往灶膛添了块柴，“听说带队的是州府的都头，出了名的严苛。周婆婆和张山他们呢？我去旧屋没见着人。”
“一早就上山了，”沈未央舀了瓢水倒进面盆，“张山说要去看看当年护林队的老营盘，说那里藏着些家伙，万一有事能用上。”她揉着面团，指尖却有些发凉，“孩子们还在学堂，这事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，免得慌神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传来阿竹的声音：“沈大婶，先生让我来拿昨天的字贴！”
沈未央连忙擦干手，把崔杋拉到里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去通知李叔和赵石匠，让他们悄悄把村口的路障修一修，别太显眼，就说是防山里的野兽。我去学堂看看，稳住孩子们。”
崔杋点头，抓起墙角的柴刀就往外走。沈未央理了理衣襟，刚要开门，晚晚抱着布老虎从里屋跑出来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娘……饿……”
她蹲下身，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：“娘给你蒸糖包，等会儿去学堂找哥哥，好不好？”晚晚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小手揪着她的衣角，像只黏人的小猫。
学堂里，阿竹正在教孩子们念《三字经》。沈未央站在门口，看着孩子们仰着小脸跟读，火旺的声音最响亮，阿月则总爱偷偷看石碑旁的白灵狐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这平静的画面，像层薄冰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周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，手里拎着个竹篮，里面是刚采的草药。“都安排好了？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哑，头巾下的鬓角又添了些白。
“嗯，”沈未央望着远处的山，“张山他们啥时候回来？”
“傍晚就到，”周婆婆把草药递给她，“这是安神的，给孩子们煮点水喝，别让他们察觉出不对劲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老营盘里有面护林队的旗，张山说要带来，挂在学堂里——当年就是这面旗，让兵匪见了就怕。”
沈未央接过草药，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水，凉丝丝的：“但愿用不上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阿竹教孩子们画画，火旺画了只威风凛凛的狐狸，尾巴涂得通红；阿月则画了座小房子，烟囱里飘着长长的烟，门口站着两个小人，像极了沈未央和崔杋。
沈未央看着画，忽然觉得心里定了些。是啊，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秘密，而是这些孩子笔下的安宁——有房子，有炊烟，有彼此牵挂的人。
傍晚时分，张山带着人回来了。赵石匠扛着面褪色的红旗，旗面上绣着只白狐，虽已斑驳，却仍透着股英气；李木匠背着个木箱，里面是打磨锋利的短刀和弓箭；王婆婆的药篓里，除了草药，还多了些晒干的荆棘，说是能撒在暗处当陷阱。
“旗挂在学堂梁上，”张山把旗递给崔杋，“孩子们别怕，见了这旗，就知道有咱在。”他看向沈未央，“官差最快后天到，咱得让村里看起来跟往常一样，该种地种地，该上学上学，别露了破绽。”
周婆婆补充道：“我已经跟几个老姐妹说好了，要是官差问话，就说灵狐是山里跑来的野物，咱村心善，留着看家护院的。”
夜幕降临时，村里的炊烟依旧按时升起，混着饭菜香，听不出半点异样。学堂里，崔杋踩着梯子把狐旗挂在梁上，红绸旗角垂下来，在晚风里轻轻晃。白灵狐蹲在碑旁，仰头望着旗，忽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啸，像在应答。
沈未央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山路。山雨欲来，风已经带着凉意，但她心里却不慌——身边有崔杋的肩膀，有周婆婆的沉稳，有张山他们的勇猛，还有孩子们笔下那片安宁的烟火。
她知道，平静之下藏着硬仗，但只要这面旗还在，这颗守善的心还在，就没有跨不过的坎。就像当年的护林人一样，他们守的不是山，是心里的光。
夜渐深，学堂的灯还亮着。火旺在给阿竹讲白天学到的字，阿月在给晚晚梳小辫，白灵狐蜷在孩子们脚边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。梁上的狐旗静静垂着，像个沉默的誓言，守护着这短暂却珍贵的平静。
而山的那头，官差的马蹄声，正沿着山路，一点点靠近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