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主簿的马车碾过石桥时，带起的尘土混着晨雾，在守善乡的溪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沈未央站在“守善堂”的台阶上，手里捏着那份盖着州府大印的公文，墨迹未干的字里，“追封护林七子为‘乡贤’”几个字格外醒目。
“总算了了桩心事。”周婆婆用拐杖敲了敲地面，老花镜后的眼睛亮闪闪的，“你爷爷他们泉下有知，该笑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七枚用山楂木刻的小牌位，“等过几日，请个先生来，把这牌位供进祠堂，让后人都记着他们的好。”
白灵狐叼着块红绸布跑过来，往沈未央手里送——那是从李都头被收缴的官服上撕下来的，色泽鲜亮。沈未央笑着把红绸系在祠堂的梁柱上，风一吹，绸布猎猎作响，像面小小的旗，映得供桌上的牌位都暖了几分。
老栓扛着锄头从后山下来，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，身后跟着几个帮忙栽树的后生。“沈姑娘，那五十棵槐苗都浇了水，俺又在旁边种了些山楂籽，明年就能冒出绿芽了。”他挠了挠头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“这是俺攒的几文钱，给学堂买些笔墨吧。”
沈未央没接钱，却指着学堂门口的空地支使他：“你看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砌个石桌，孩子们能在外面念书。”
老栓眼睛一亮：“哎！俺这就去搬石头！”转身就往采石场跑，背影比年轻时还利落，惹得周婆婆直笑：“这老栓，倒是越活越精神了。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学堂，沈未央正教孩子们临摹“乡贤”二字。石头村的小姑娘握着毛笔，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沈姐姐，护林爷爷们真的能看见我们吗？”
沈未央往窗外指了指，白灵狐正领着旺福、糯糯、安仔在槐树苗间打滚，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它们身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“你看，”她轻声道，“风是他们在说话，树是他们在看着，连狐狸都记得他们的好呢。”
孩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忽然齐声念起李老先生写的歌谣：“守善乡，有七贤，护山林，保平安，风作歌，树作伴，红果甜，代代传……”
歌声漫过晒谷场，漫过山楂林，漫过刚栽下的槐树苗，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，却带不走空气中的甜香——那是山楂酱的甜，是新翻泥土的香，是人心底最踏实的暖。
傍晚时分，崔杋从镇上回来，手里拎着个木盒，打开一看，是七枚黄铜打造的徽章，上面刻着狐狸衔果的图案。“这是州府给的‘守善勋章’，说是要颁给咱村护林有功的人。”他把徽章一枚枚摆在桌上，“周婆婆一枚，老栓一枚，张叔一枚……还有你，沈未央，这枚最大的给你。”
沈未央拿起最大的那枚徽章，背面刻着“承前启后”四个字，指尖抚过凹凸的纹路，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根”。原来所谓传承，从不是把名字刻在石碑上，而是像这样，让后来者接过前人的担子，把“守善”二字，活成日子里的柴米油盐，活成孩子们笔下的笔画，活成山间永远不熄的炊烟。
白灵狐突然跳上桌子，用鼻尖蹭了蹭徽章，尾尖的红疤在油灯下闪了闪。沈未央把徽章别在衣襟上，看它叼起枚小徽章往学堂跑，像是要把这份荣耀，也分给那些在槐树下念书的孩子们。
夜色漫上山坡时，守善乡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祠堂的牌位前燃着新香，学堂的石桌上摆着未干的字迹，后山的槐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，连空气里都飘着希望的味道。
沈未央站在老槐树下，望着漫天的星子，忽然觉得爷爷他们从未离开。他们就藏在每一声狐鸣里，每一片落叶里，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里，守着这片山，守着这份善，守着一代又一代，永远鲜活的日子。
而明天，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守善乡，新的故事，又会在山楂树的枝桠上，抽出嫩绿的芽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