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落进守善乡时,沈未央正蹲在灶台前翻烤栗子。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把她的侧脸烘得泛红,栗子壳裂开的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,在屋里漫成一团暖雾。
“未央姐,檐角都白了!”石头村的小姑娘举着个雪团冲进厨房,发梢沾着雪花,睫毛上却挂着笑,“我们堆了个大雪狐,你快来看!”
沈未央用布垫捏起颗烫栗子,吹了吹递过去:“先暖手。”看着小姑娘捧着栗子蹦出门的背影,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老栓还在抱怨雪天没法上山砍柴,今年却早早就劈好了一屋柴火,码得比人还高。
正想着,门轴“吱呀”转动,崔杋抱着捆松枝进来,雪沫子从他肩头簌簌往下掉。“后山坡的雪积了半尺厚,我把通往祠堂的路扫出来了,省得明早周婆婆去上香摔着。”他把松枝扔进炉里,火星子猛地窜了窜,映得他眉骨上的疤痕都柔和了些,“对了,李都头那边递了信,说州府要派画师来,给咱守善乡画幅《岁安图》。”
沈未央剥开颗栗子,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:“画里得有白灵狐,还有学堂的孩子们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崔杋往炉里添了块松木,“我跟画师说了,就得画咱日常的样子——你烤栗子,老栓劈柴,周婆婆在祠堂擦牌位,孩子们追着狐狸跑……少一样都不行。”
说话间,白灵狐叼着片松针从门外溜进来,抖落满身雪粒,径直跳上灶台,用尾巴扫了扫沈未央的手背。沈未央笑着把剥好的栗子肉递过去,它却用鼻尖推到小姑娘刚送来的粗瓷碗里,自己叼起颗带壳的栗子,蜷在炉边啃得香。
“你看它,还知道分食呢。”崔杋靠在门框上笑,“前儿我看见它把捕兽夹扒开,放了只冻僵的野兔,现在连猎户老张都夸它通人性。”
沈未央没接话,只是往炉里又添了块炭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把屋檐压得微微下沉,檐角的冰棱却在炭火映照下,泛着剔透的光。她忽然想起爷爷留下的札记里写:“暖不是烤火,是有人记得你怕冷,把炭烧得旺;善不是施舍,是知道万物有灵,连狐狸都该有颗栗子吃。”
夜渐深时,雪终于歇了。沈未央推开窗,月光在雪地上铺出层银毯,祠堂的屋顶像盖着厚棉絮,学堂的石桌上积着蓬松的雪,远处的槐树苗裹着雪壳,倒像穿了件白棉袄。
白灵狐不知何时跳上窗台,尾巴圈住身子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。沈未央摸了摸它的背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老栓的咳嗽声,混着斧头劈柴的闷响——想来是怕明天柴火不够,又在趁雪停赶工。
她缩回手,把炉边的毯子往紧裹了裹,栗子的甜香还在舌尖打转。原来这寒冬里的暖,从不是凭空来的,是灶膛里的火,是檐下的冰棱,是狐狸嘴里的栗子,是有人在雪夜劈柴的声响,一点一点,凑成了守善乡的冬天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