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师来的那天,守善乡的雪刚化了一半,檐角的冰棱滴着水,在青石板上敲出“嘀嗒”的响。沈未央正在学堂教孩子们剪窗花,红纸上剪出的狐狸图案堆了半桌,火旺举着张歪歪扭扭的“守”字窗花,兴奋地往白灵狐头上套,惹得小家伙对着他龇牙,却没真下嘴。
“沈姑娘,崔小哥,久等了。”画师拱手笑着进门,背着个半人高的画筒,里面卷着空白的宣纸,“我这画不求工笔,就想把守善乡的日常画下来,烟火气越足越好。”
白灵狐突然叼起张狐狸窗花,往画师手里送,尾巴尖的红毛扫过他的砚台,沾了点墨汁,在雪地上拖出道细细的黑线。画师看得乐了:“这灵狐倒是会抢镜,得给它画个显眼的位置。”
众人跟着画师往晒谷场走,沿途的光景正合了“烟火气”三个字——周婆婆坐在槐树下,给护林七子的牌位描金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手里的狼毫笔却稳得很;老栓扛着锄头往山楂林去,路过学堂时,往窗台上放了把刚摘的野蒜,是给沈未央炒菜用的;石头村的小姑娘领着弟弟,蹲在溪边长冻疮的手,正笨拙地洗着从家里带来的红薯,准备烤给学堂的孩子们吃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画师选了处能望见祠堂和后山的高坡,支起画架,蘸了墨的笔悬在纸上,“沈姑娘,您带着孩子们念书;崔小哥,您去劈柴吧,就用老槐树下那堆;白灵狐……”他看了眼正追着旺福跑的小家伙,“让它随便闹,越自在越好。”
沈未央转身走进学堂,孩子们立刻坐直了身子,跟着她念起《守善篇》:“山有木,木有枝,枝有果,果有仁……”声音撞在雪后的空气里,清冽得像溪涧的水,飘出老远。崔杋果然拎起斧头,在老槐树下劈柴,斧头起落间,木柴裂开的脆响与念书声应和着,节奏踏实得让人心里发暖。
画师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,墨色渐渐晕染出守善乡的轮廓:祠堂的飞檐翘角沾着残雪,檐下的红绸在风里飘;学堂的窗台上,野蒜和红薯摆得整齐,窗里的小脑袋们跟着念书,嘴型都透着认真;老槐树下,崔杋的身影被阳光拉得老长,斧头扬起时,能看见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;白灵狐叼着片山楂叶,正往周婆婆的牌位前送,像是在给描金的字迹添点新色。
“得添点颜色才好。”画师往碟子里挤了点朱砂,笔锋一转,给孩子们的窗花、护林旗的边角、白灵狐尾尖的红疤都点上了亮色,“这红不是俗艳,是日子里的精气神。”
晌午时分,画稿渐渐成型。沈未央端来刚熬好的山楂粥,给画师和围观的村民分了碗,热气腾腾的粥碗在画架旁摆了一圈,白气混着墨香,在阳光下漫成朦胧的雾。画师喝着粥,突然指着远处的山楂林笑:“你看老栓,把刚栽的树苗都围上了草绳,怕它们冻着,这细节得画上。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老栓正蹲在槐苗旁,往树干上缠草绳,动作仔细得像在给孩子裹襁褓。他身后的山楂林里,几只小狐狸——旺福、糯糯、安仔,正追着只肥硕的山鸡跑,惊起的雪沫子落在红果上,像撒了把碎糖。
“够了,够了。”画师放下笔,望着满纸的烟火气,眼眶有点热,“这画不用再添了,守善乡的好,都在这柴米油盐、鸡犬相闻里了。”他把画轴卷起来,小心地放进画筒,“回去装裱好,就挂在州府的正厅,让所有人都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岁安’。”
送画师走时,孩子们往他的画筒里塞了满满一筒山楂干,白灵狐跳上马车辕,用爪子在画筒上拍了拍,像是在盖章。画师的马车碾过融雪的路,留下两道辙印,沈未央望着辙印里映出的天,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。
“这画啊,得叫《守善乡岁安图》。”周婆婆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牌位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,“你爷爷他们要是看见,准得说,这比啥功名都强。”
白灵狐突然对着后山叫了两声,沈未央抬头望去,老栓还在给槐苗缠草绳,风吹过他的粗布褂子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,却透着股子踏实的劲。她知道,这《岁安图》画的不是一瞬的景,是守善乡的日子——像这缠了草绳的树苗,像这熬了又熬的山楂粥,像这代代相传的“守”与“善”,在烟火里慢慢长,长出岁月安稳的模样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