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雨,细得像丝线,斜斜地织着守善乡的晨雾。沈未央坐在“守善堂”的窗边,手里摩挲着那把刚修好的药锄——老栓用砂纸磨去了锈迹,又上了层桐油,木柄换了新的槐木,握着格外趁手,锄头上的“护”字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沈姑娘,新茶炒好了!”老栓披着蓑衣,端着个陶盘进来,盘里摊着刚出锅的茶叶,嫩绿的叶片卷着,还带着锅气的香,“俺按您说的,用柴火慢炒,没敢用大烟,您尝尝这味儿对不对。”
沈未央捻起一撮茶叶凑近鼻尖,清香混着烟火气,熨帖得人心头发暖。“比去年的醇厚。”她笑着往灶房走,“烧壶山泉水来,咱泡上尝尝。”
白灵狐从门槛上跳起来,抖落满身雨珠,尾尖的红疤在湿漉漉的皮毛上格外显眼。它叼起沈未央放在桌角的布包,往老栓手里送——里面是周婆婆刚蒸的青团,艾草的绿裹着豆沙的甜,是清明该有的味道。
“这灵狐是越来越会办事了。”老栓接过布包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“俺家丫头说,等雨停了,要跟白灵狐去后山采清明草,说是要学着做青团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木轮碾过湿泥的声音。崔杋披着油布,推着辆独轮车进来,车上捆着个长条木盒,外面裹着防雨的油纸。“州府送的《岁安图》到了!”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放,雨水顺着油纸往下滴,在桌面积成小小的水洼,“张主簿亲自让人送的,说这画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周婆婆拄着拐杖,踩着雨鞋也来了,手里还攥着串山楂干,是给孩子们当零嘴的。“快打开看看,让老婆子也瞧瞧,咱守善乡上了画,是啥模样。”
沈未央解开油纸,掀开木盒的锁扣,一卷装裱精美的画轴躺在里面,锦缎的包边绣着缠枝莲,透着庄重。崔杋小心地把画轴展开,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——
画里的守善乡,雪刚化了一半,檐角的冰棱滴着水,像串透明的珠子。学堂的窗台上,野蒜和红薯摆得整齐,孩子们的小脑袋凑在一块儿,跟着沈未央念书,嘴型都透着认真。老槐树下,崔杋举着斧头劈柴,木柴裂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;周婆婆坐在祠堂门口,给护林七子的牌位描金,狼毫笔悬在半空,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。
最妙的是白灵狐,它叼着片山楂叶,正往牌位前送,尾尖的红疤用朱砂点过,像团小小的火苗。远处的山楂林里,老栓在给槐苗缠草绳,背影佝偻着,却透着股子踏实的劲。整幅画没用浓墨重彩,却把守善乡的烟火气画得活灵活现,连空气里的甜香,都仿佛能从纸上游出来。
“像!太像了!”周婆婆指着画里的自己,声音都发颤,“你看这描金的笔,跟我手里的一模一样!”
老栓盯着画里缠草绳的自己,突然挠了挠头:“早知道画师来,俺该换件干净衣裳的。”惹得众人一阵笑,雨声都仿佛被这笑声暖化了些。
山泉水烧开了,咕噜噜地冒着白汽。沈未央把新茶放进粗瓷碗,冲上热水,嫩绿的茶叶在水里翻卷,渐渐舒展成春日该有的模样。茶香混着青团的艾草香,漫在《岁安图》周围,倒像是给画里的守善乡,添了层活的气息。
“这画得挂在正厅中央。”崔杋用抹布擦干墙面,“我去搬梯子来,现在就挂上。”
“等雨停了再说。”沈未央按住他的手,指着窗外,“你看那雨,下得绵密,像在说贴心话呢。咱守善乡的日子,不就像这雨吗?慢慢下,慢慢润,才能让草木扎根,让人心安稳。”
白灵狐突然对着画里的自己叫了两声,声音清亮。沈未央低头看着它,又看了看画里叼着山楂叶的狐狸,忽然觉得,所谓时光,不过是把当下的日子,变成后来的故事。就像护林七子的故事,变成了州志里的字;守善乡的日常,变成了画里的景;而此刻的雨、茶、青团,还有狐狸的叫声,终会变成孩子们长大后,讲给下一代听的念想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点微光。孩子们撑着油纸伞,排着队来学堂,伞面上画着各式各样的狐狸,是他们自己涂的颜色。火旺举着把最大的伞,伞面上用朱砂画了个大大的“守”字,被雨水晕开些,倒像是浸在水里的印章。
“沈大婶,我们能看看《岁安图》吗?”孩子们仰着小脸,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。
沈未央把画轴重新卷好,笑着说:“等天晴了,挂在正厅,让你们天天看。今天我们学画狐狸,就照着白灵狐画,谁画得像,就把青团给谁。”
白灵狐像是听懂了,突然在地上打了个滚,把湿漉漉的肚皮露出来,惹得孩子们一阵哄笑。雨声、笑声、山泉水的咕嘟声,混着新茶的清香,在“守善堂”里漫成一团暖雾,把清明的雨,都烘得温柔了几分。
老栓捧着茶碗,看着眼前的光景,忽然轻声说:“俺现在信了,护林爷爷们没走。他们就在这画里,在这茶香里,在咱守善乡的日子里,看着咱呢。”
沈未央往他碗里添了点热水,茶叶又在水里翻了个身。她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,云缝里透出的光,像给湿漉漉的守善乡,镀了层金边。
是啊,他们没走。就像这清明的雨,年年都会来;就像这新抽的茶芽,岁岁都会长;就像这《岁安图》里的烟火气,会在守善乡的日子里,一直暖下去,直到长出新的故事,结出甜的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