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场春雨过后，守善乡的山楂树憋出了满枝的花苞，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，像撒了层碎雪。沈未央提着竹篮往山上走，篮里垫着棉布——昨天老栓来说，后山那棵百年山楂树结果了，早熟的果子红得透亮，正好摘来做山楂酱。
刚走到山腰，就见火旺举着根长杆，踮着脚够树顶的果子，木杆晃得厉害，吓得树下的几个小娃直叫唤。当心点！沈未央喊了一声，火旺手一歪，长杆砸在地上，倒震落了几片花瓣，粘在他的粗布褂子上。
沈大婶！火旺挠挠头，指着树杈高处，那几颗红得发黑，肯定甜！
沈未央笑着摇头，从篮里摸出折叠的木梯：用这个，别跟树较劲。她刚把梯子架稳，就见白灵狐从树后窜出来，嘴里叼着颗熟透的山楂，红得像团小火苗。它蹦到沈未央脚边，把果子往她手心里送，尾巴尖的红疤在阳光下亮得很。
谢啦。沈未央捏起山楂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酸甜的气息直冲脑门。她刚要咬，忽然听见山下传来铃铛声——是崔杋的货郎担，挂在扁担上的铜铃总在走山路时响个不停。
沈大姐！崔杋的声音裹着风飘上来，州府的信使来了，说要给咱守善乡挂块模范乡的匾！
几个小娃顿时欢呼起来，围着崔杋的货郎担转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担里的麦芽糖。崔杋笑着摸出几块分给他们，又从怀里掏出张烫金的帖子：信使说三日后送匾来，让咱准备准备，最好能凑个热闹的场面。
沈未央接过帖子，指尖抚过上面的朱红印章：热闹就不必了，倒是该请周婆婆来写副对联，她的字有筋骨。
俺娘早写好了！火旺突然喊，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，昨晚她就琢磨着这事儿，写了好几张才满意。
展开一看，纸上写着守善方能安，笔锋遒劲，墨色透着股韧劲。沈未央认得，这是周婆婆用那支传了三代的狼毫写的——当年护林七子守山时，周婆婆的爷爷就用这支笔记录过山林日志。
正好配得上那棵老山楂树。沈未央把纸小心折好，等挂匾那天，就把它贴在树干上。
说话间，白灵狐突然对着山下叫了两声，沈未央低头看它，发现它正盯着远处的山道。顺着望去，几个背着行囊的身影正往山上走，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，鬓角花白，却腰杆笔直。
是张老先生！崔杋眼睛一亮，他怎么来了？
张老先生是州府的文史官，当年正是他力主把护林七子的故事编进州志。沈未央赶紧迎上去，刚要说话，老先生就摆了摆手：先别忙招呼，我来是想问件事。他从行囊里取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块发黑的木牌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字，这是在老营盘遗址挖出来的，你们认得吗？
沈未央的指尖刚触到木牌，就觉出熟悉——这纹路，和她那把药锄上的字如出一辙。是护林七子的信物。她轻声说，当年他们每人都有块这样的木牌，丢了的丢了，烧了的烧了，没想到还能找到。
老先生叹了口气：我查了卷宗，当年七子守山，不是为了朝廷的封赏，就为一句护这方水土的誓约。现在你们守善乡能得这个匾，不是因为规矩多严，是因为这誓约还在。他指着远处的山楂林，就像这树，当年他们亲手栽的，现在不照样结果子？
火旺突然凑过来，指着木牌上的裂痕：这是不是被斧子劈过？
老先生点头，当年有乱兵想烧山，领头的老护林员举着这牌子挡斧子，硬生生被劈裂了还不肯放。
沈未央把木牌捧在手里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。阳光穿过山楂花，落在木牌的裂痕上，像道金色的线。她想起周婆婆说过的话：守善不是空道理，是把前人的疼，变成后人的甜。
挂匾那天，把这木牌也挂出来吧。她抬头对老先生说，让大家伙儿都看看，咱守善乡守的不只是日子，是人心底的那点热乎气。
白灵狐突然叼起颗山楂，往木牌上蹭了蹭，红汁在字旁边晕开个小小的圆点，像滴凝固的血，又像颗跳动的小心脏。
三日后挂匾那天，没请戏班，没摆宴席。沈未央带着孩子们在老山楂树下摆了张木桌，上面放着那块补过的木牌，旁边是周婆婆写的对联。崔杋挑了担新摘的山楂，分给来看热闹的乡邻，酸溜溜的甜在舌尖散开时，谁都没说话，却都懂——这味道，和当年护林七子守着的那片山，一个样。
白灵狐蹲在木牌旁，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，尾尖的红疤在风里轻轻晃，像在说：看，这誓约，活着呢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