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善乡的秋意总藏在山楂叶的脉络里。沈未央蹲在老山楂树下，看白灵狐用爪子扒拉着满地的红果，旺福、糯糯、安仔三只小狐狸挤在旁边抢食，琥珀色的眼睛在落叶堆里闪着光，像撒了把浸了蜜的琉璃珠子。
“沈大婶，货郎大叔要走啦！”火旺举着支竹笛跑过来，笛身上缠着圈红绸——正是货郎补木牌时剩下的边角料，被他央求着系在了笛子上。“他说这笛子能吹《护林谣》，让我教给学堂的孩子们。”
沈未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，往村口望去。货郎担已经收拾妥当，铜铃在扁担上轻轻晃，发出清脆的响。老栓正往他的担里塞山楂干，周婆婆则把一坛新酿的山楂酒往他手里推，嘴里念叨着“路上解乏”。
“这就走了？”沈未央走过去，货郎正弯腰给白灵狐顺毛，指尖划过它尾尖的红疤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。
“得赶在霜降前把货送完。”货郎直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“俺爹留的修木牌的法子，我抄了份给你，往后要是再裂了，照着这法子补，保准能撑过百年。”
布包里是张泛黄的草纸，上面画着修补木牌的步骤，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行字：“木裂可补，心裂难缝，守善乡的根，在人心头那点热乎气里。”
沈未央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你爹当年，是不是还给护林七子打过护心镜？”
货郎眼睛一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俺爹说，那镜子薄得能照见人影，却能挡箭，他给每面镜子背面都刻了个‘善’字，说是能安神。”他往山楂树方向指了指，“听说其中一面，就埋在这棵老树下？”
周婆婆叹了口气：“是老沈的那面，他牺牲那天，怀里还揣着，后来下葬时，就跟着埋在了树根下。”
货郎沉默片刻，突然从担里取出个小铁盒，打开一看，是面巴掌大的铜镜，边缘虽有些磨损，背面的“善”字却依旧清晰。“这是俺爹仿着当年的样子打的，留着给守善乡的娃。”他把铜镜递给火旺，“你是护林人的后人，这镜子该你拿着。”
火旺双手接过铜镜，镜面映出他满是泥点的脸，却也映出了头顶的山楂树，红果在镜里晃啊晃，像串不会掉的星星。“俺会像护林爷爷们一样，守着这镜子，守着守善乡！”他举着镜子大喊，声音撞在山壁上，弹回来，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货郎的铜铃响起来时，夕阳正把守善乡染成金红色。沈未央往他的货郎担里塞了罐山楂酱，白灵狐叼着颗最大的山楂，跳上担沿，非要让他带着上路。货郎笑着收下，转身时忽然对着老山楂树鞠了一躬，像是在跟埋在地下的护心镜告别。
“路上当心！”众人挥着手，货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，铜铃声却像系了根线，在山谷里荡了许久，才慢慢融进暮色里。
回到学堂时，孩子们正围着火旺的铜镜起哄，石头村的小姑娘踮着脚，非要照照自己剪的狐狸窗花。沈未央笑着把铜镜挂在学堂的梁上，镜面朝下，刚好能映出满桌的课本和孩子们的小脑袋。
“这镜子不光能挡箭，”她指着镜里的倒影，“还能让咱们看见自己——看见是不是守着心，是不是护着善。”
白灵狐跳上讲台，用爪子扒拉着沈未央的衣角，往窗外指。众人望去，只见老栓正扛着锄头往山楂林去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手里的锄头，正是那把补好的护林锄，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他这是去给树苗培土呢。”周婆婆笑着说，“说要赶在霜降前，给每棵新栽的山楂苗都围上草绳，就像当年护林队给受伤的同伴裹伤口。”
夜色漫上来时，学堂的灯亮了。沈未央教孩子们写“约”字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留下清晰的笔画。“这个字，左边是丝，右边是勺，意思是像丝线一样，把日子一勺一勺串起来，守着一个约定，慢慢过。”
孩子们跟着写，火旺的字最用力，笔尖几乎要戳破纸；石头村的小姑娘写得慢，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；最小的毛豆握不住笔，就用手指蘸着墨，在桌上画歪歪扭扭的圈，倒像是把“约”字，画成了个团团圆圆的山楂果。
白灵狐蹲在桌角，看着孩子们写字，忽然对着铜镜叫了两声。沈未央抬头望去，镜里映出的不仅是孩子们的身影，还有窗外的山楂树，枝头的红果，远处老栓培土的身影，甚至连货郎远去的铜铃声，仿佛都在镜里轻轻荡。
她忽然明白，所谓的约定，从不是刻在纸上的字，是像这样——老栓给树苗裹草绳，火旺举着护心镜，孩子们学着写“约”字，狐狸守着满地的红果，一代又一代，把护林七子的誓约，活成守善乡的寻常日子。
就像此刻，灯影里的笔尖声，窗外的虫鸣声，远处老栓回家的脚步声，还有白灵狐偶尔的轻叫声，都在说：这约定，正像那山楂树的根，往土里扎得越深，枝头的红果，就越甜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