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天的守善乡,晨露凝在草叶上,成了细碎的冰晶。沈未央踩着薄霜往后山走,竹篮里装着新收的山楂籽,饱满的籽粒裹着层暗红的果肉——这是她和孩子们挑了三天才选出来的,颗颗都够得上做种。
白灵狐跟在脚边,尾巴扫过结霜的草叶,带起一串细碎的白,尾尖的红疤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它忽然停下脚步,用爪子扒开一片枯草,露出底下埋着的半块麦饼,饼上还沾着点山楂酱的甜香——定是火旺昨天来撒种时落下的,这小家伙总爱把吃的藏在土里,说是给过冬的山鼠留粮。
“别扒了,”沈未央笑着踢了踢它的屁股,“再往前走走,老栓说那片向阳的坡地最适合种籽。”
坡上果然有人影。老栓披着厚棉袄,正用锄头翻土,霜气从他嘴里呼出,凝成白汽又散开,额头上却渗着细汗。他脚边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,是准备给新播的种子做覆盖物的,防霜又保暖。
“沈姑娘来啦!”老栓直起身,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又握紧锄头,“俺把土都翻了三遍,石头捡得干干净净,保准籽撒下去就扎根。”
沈未央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,湿润的泥土混着艾草的清香,透着股踏实的生机。“去年撒的籽,今年已经冒出三十棵芽了。”她从篮里抓出把山楂籽,往翻好的土里撒,籽粒落在土沟里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,“照这光景,再过十年,后山就能成片山楂林了。”
老栓往土里埋着艾草,忽然叹了口气:“俺爹当年要是能看见这光景,也不至于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把艾草埋得更实了些。沈未央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老栓的爹曾是偷猎队的,后来被护林七子劝回头,却在一次扑救山火时没了性命,临终前攥着半颗山楂,说“欠山里的,得还”。
白灵狐突然对着坡下叫了两声,沈未央抬头望去,只见崔杋领着几个后生扛着木牌往这边走,木牌上用红漆写着“护林苗圃”四个大字,是赵石匠新雕的,字周围还刻着圈山楂花纹。
“周婆婆说,得立个牌子,让孩子们知道这是啥地方。”崔杋把木牌插进坡边的石缝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她还让我把这个带来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七颗用红绳串着的山楂核,核上都刻着个小小的“守”字。
“这是当年护林七子埋在老营盘的,”崔杋把红绳递给沈未央,“周婆婆说,让你把它系在木牌上,算是给新苗认个亲。”
沈未央捏着红绳,山楂核在掌心沉甸甸的,刻着的“守”字硌得手心发痒。她把红绳系在木牌顶端,风一吹,核子轻轻撞在一起,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,像串会说话的铃铛。
“你听,”老栓忽然说,“这声儿,跟当年护林队的铜哨一个调。”
沈未央侧耳细听,果然像极了——那是集合的哨声,是巡逻的哨声,是危急时互相报平安的哨声,藏在守善乡的风里,藏了许多年,如今借着山楂核的碰撞,又响了起来。
晌午的日头晒化了霜,坡上的土渐渐暖起来。孩子们提着竹篮来送午饭,篮子里是周婆婆蒸的杂粮馍,混着山楂碎,甜得恰到好处。火旺举着个馍,跑到木牌前,把馍掰成小块,摆在牌底:“给护林爷爷们留的,他们肯定爱吃。”
白灵狐叼起块馍,往埋着山楂籽的土里埋,像是在帮着给种子“加餐”。沈未央看着它认真的模样,忽然想起爷爷札记里的话:“种子埋进土里,不是死了,是在等一个春天。就像有些诺,说出口时轻,埋在心里长,总有一天会冒出绿芽。”
午后撒完最后一把籽,沈未央坐在木牌下歇脚。老栓和崔杋在远处教孩子们捆艾草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山楂核的碰撞声,格外动听。她摸出怀里的札记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还空着,是爷爷没来得及写完的地方。
沈未央从兜里掏出炭笔,在空白处写下:“霜降日,撒新种,与守善乡约,来年见新芽。”
笔尖落下时,风刚好吹过,木牌上的红绳晃得厉害,山楂核碰撞的“叮叮”声里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应和——是护林七子的,是老栓爹的,是所有守着这片山的人的,轻轻说着:“好,我们等。”
夕阳西沉时,众人往山下走。白灵狐走在最后,时不时回头望那片新播的土地,像在确认种子是否安好。沈未央看着它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只灵狐,或许早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了——它是守善乡的记年表,记着谁来过,记着谁走了,记着哪些籽埋进了土,记着哪些芽冒出了头。
回到村里时,炊烟已经升起,混着各家厨房飘出的山楂香。沈未央站在“守善堂”门口,望着后山的方向,那里的木牌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,却能清晰地听见山楂核的“叮叮”声,像在说:
别急,等春来了,就发芽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