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节气刚过，守善乡就落了场薄雪。沈未央坐在“守善堂”的暖炉边，手里纳着鞋底，线绳穿过布面的“簌簌”声，混着炉子里炭火的“噼啪”声，在屋里漫成一片安宁。白灵狐蜷在炉边的毡垫上，尾尖的红疤在火光里明明灭灭，旺福、糯糯、安仔三只小狐狸挤在它怀里，呼吸均匀得像风中摇摆的蒲公英。
“沈大姐，老栓哥在后山凿冰呢！”火旺掀开门帘跑进来，带进一股寒气，他鼻尖冻得通红，手里却捧着个陶罐，“他说山泉水冻成的冰最甜，凿来给学堂腌山楂用。”
沈未央放下鞋底，接过陶罐掀开一看，里面果然装着晶莹的冰块，折射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微光，像碎掉的星星。“让他别凿太久，后山的冰面薄，当心滑下去。”她往火旺手里塞了个烤红薯，“拿去给他暖暖手。”
火旺刚跑出门，周婆婆就拄着拐杖进来了，手里拎着个布包，里面裹着七双棉袜，针脚细密，袜口处都绣着片小小的山楂叶。“给护林七子的牌位也‘穿’点暖的。”老人把棉袜摆在祠堂供桌上，对着牌位絮絮叨叨，“知道你们当年守山时冻脚，现在有暖炉有棉袜，可得在那边好好歇着……”
白灵狐忽然抬起头，对着门口轻叫一声。沈未央望去，只见崔杋披着件蓑衣走进来，蓑衣上的雪沫子落在地上，迅速化成一小滩水。他手里捧着个木盒，盒面上刻着只衔果的狐狸，正是赵石匠新打的。
“州府送的‘模范乡’匾到了！”崔杋把木盒放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，“比我想象的还气派，楠木的框，上面的字是鎏金的，张主簿说这是全州头一份。”
周婆婆凑过去摸了摸木盒：“可别像去年那副对联似的，挂在外头被雨雪淋坏了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，“这是当年护林七子守山时的排班表，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，跟匾一块儿挂着。”
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，却能看清“老沈”“周伯”等名字，旁边还标注着“巡逻西坡”“修补栅栏”等字样，墨迹边缘有些发黑，像是被雨水泡过。沈未央认得，这是周婆婆的丈夫——当年护林七子之一的周伯，用那支狼毫笔写的，后来在一次山火里被浓烟熏成了这样。
“就挂在‘守善堂’的正厅吧。”沈未央小心地把排班表折好，“匾在上面，表在下面，让后人知道，这‘模范’不是凭空来的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”
说话间，白灵狐突然跳下毡垫，叼起沈未央纳了一半的鞋底往门口拖。沈未央跟着它出去，只见老栓扛着桶冰从后山回来，裤脚沾着冰碴，棉鞋湿透了，却笑得一脸满足。“这冰好，透亮得能照见人影，腌出来的山楂肯定脆！”
沈未央把鞋底往他手里塞：“先别忙腌果子，把鞋换了，我这鞋底快纳好了，回头给你送去。”老栓挠着头接过，掌心的冻疮在火光下泛着红，却紧紧攥着鞋底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。
傍晚的雪越下越大，把守善乡裹成了个白团。沈未央在厨房熬山楂粥，铁锅里的红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甜酸的香气从窗户缝钻出去，引得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歪着头往里瞅。白灵狐蹲在灶台边，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锅盖，惹得沈未央笑着拍它的头：“急什么，等周婆婆和崔杋来了一起吃。”
粥刚熬好，门外就传来孩子们的笑声。推开门一看，火旺正领着学堂的孩子们在晒谷场堆雪人，雪人脑袋上扣着顶破草帽，手里插着根绑着山楂干的树枝，活像个守着果子的老护林员。“沈大婶，我们给雪人起了个名字，叫‘守善公’！”
沈未央盛了碗热粥递给最近的孩子，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蛋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：“冬天不是结束，是藏着劲儿呢。就像这埋在雪下的种子，等开春一冒头，比谁都旺。”
夜里，雪终于停了。沈未央躺在炕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白灵狐和三只小狐狸挤在脚边，暖得像个小炭炉。她想起白天挂在祠堂的棉袜，供桌旁的排班表，还有那即将挂上的鎏金牌匾，忽然觉得，守善乡的冬天从不是冷的——
炭火在炉子里跳，棉袜在牌位旁暖，孩子们的笑声在雪地里滚，连狐狸的呼噜声，都带着股热乎气。这些藏在寒冬里的暖，就像当年护林七子藏在怀里的火种，看着不起眼，却能把漫漫长夜，照得亮堂堂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未央推开窗，只见守善乡的屋顶都盖着层厚雪，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，像串透明的玉坠。崔杋和老栓正在“守善堂”门口挂匾，周婆婆指挥着孩子们扶梯子，火旺举着那卷排班表，踮着脚要往匾下面贴。
白灵狐突然窜上梯子，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匾上的“模范乡”三个字，又跳下来，叼起排班表往墙上送。众人看着它认真的模样，都笑了起来，笑声撞在雪地上，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，落在新挂的匾上，像撒了把碎银。
沈未央站在人群后，望着那方鎏金的匾，望着下面泛黄的排班表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她知道，这匾不是给过去的，是给将来的——给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，给那些刚栽下的山楂苗，给那些藏在雪下、等着开春冒头的新希望。
就像此刻，阳光穿透云层，照在匾上的鎏金大字上，反射出的光落在孩子们冻红的脸上，落在白灵狐尾尖的红疤上，落在每一片被雪覆盖的山楂叶上，暖得能把整个冬天的寒，都融成来年的春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