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第一缕风，带着点甜丝丝的暖意，卷着雪水从山坳里溜进来时，守善乡的屋檐正在滴水。沈未央站在“守善堂”门口，看着檐下的冰棱一截截变短，水珠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的细小花纹里，竟映出点嫩黄——是墙根下的迎春，偷偷探出了花苞。
“沈大姐，快看！”火旺举着个小铲子跑过来，铲子上沾着湿泥，“我在苗圃里翻土，翻出这个！”他手心里摊着几粒圆滚滚的种子，外壳带着点暗红，“赵石匠说这是去年秋天漏收的山楂籽，埋在土里一冬，居然裂了道缝，好像要发芽了！”
沈未央捏起一粒种子，指尖能摸到裂开的缝隙里，藏着点青绿的芽尖。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，孩子们在晒谷场吃山楂糕时，掉在泥里的那些籽——当时谁也没在意，没想到它们在雪底下憋了一冬，真就攒足了劲儿要冒头。
“往东边挪挪，”她指着墙根那片朝阳的地方，“那儿土暖，适合它们长。”
火旺刚跑开，崔杋就扛着捆新砍的竹条过来了，竹条上还带着露水。“学堂后墙的篱笆被雪压塌了，我编个新的，顺便把那几棵山楂苗围起来。”他放下竹条，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坡笑，“你看老栓，又跟白灵狐较上劲了。”
沈未央望去，只见老栓蹲在坡上，手里举着个竹篮，篮里是刚割的嫩草，白灵狐却蹲在他对面的石头上，爪子捂着个野鸡蛋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儿，像在护食。旺福、糯糯、安仔三只小狐狸蹲在旁边，眼巴巴望着，倒像是排排坐的小观众。
“他是想拿草换鸡蛋呢。”沈未央笑着摇头，“白灵狐开春就爱攒这些，去年还在我床底下藏了一窝，孵出三只毛茸茸的小鸡仔，把周婆婆吓了一跳。”
正说着，周婆婆挎着个竹篮从祠堂出来，篮里是七只陶碗，碗沿都描着圈青边。“给护林七子的牌位换碗新的供饭，”老人颤巍巍地把碗摆上供桌，“刚蒸的小米糕，软和，他们当年最爱吃这个。”
沈未央凑过去帮忙，忽然发现供桌角多了个小木牌，上面刻着行小字：“守善乡第三十二代护林员 王火旺”。字是新刻的，边缘还泛着木屑的白。
“火旺这孩子，”周婆婆摸着木牌笑，“昨天缠着赵石匠刻的，说要跟老辈们‘报备’一声，以后这护林的担子，他接了。”
沈未央望着木牌，又望向坡上正和白灵狐“讨价还价”的火旺，看着他被狐狸爪子拍红的手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当年护林七子守着这片山，或许没想过许多年后，会有个半大的孩子，拿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，郑重地站在他们的牌位前，说要接下担子。
“崔杋，”她转头喊，“篱笆编宽点，把那片刚冒芽的山楂籽也围进去。”
崔杋应了声，手里的竹条翻飞得更快了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竹条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幅跳动的画。白灵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口，叼着野鸡蛋跑到沈未央脚边，用脑袋蹭她的裤腿，旺福它们跟在后面，嘴里还叼着老栓给的嫩草，活像支打了胜仗的小队伍。
沈未央弯腰抱起白灵狐，摸了摸它尾尖的红疤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爷爷抱着她站在这里，指着远处的山楂林说：“守山啊，就像种树，你今天播下的籽，明年发芽，后年开花，再过十年，就能结出满树的果。”
那时她不懂，现在看着墙根的迎春花苞，看着火旺埋在土里的山楂籽，看着供桌旁新添的木牌，忽然就懂了——所谓守善，从来不是一句空诺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，把“护着这片山”的念头，像埋种子似的，种在心里，守着它发芽、长大，再把这颗种子，传给下一个人。
檐下的冰棱终于化尽了，最后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波纹里，迎春的花苞颤了颤，像是下一秒就要绽开。沈未央抱着白灵狐站在阳光下，看着远处孩子们在新编的篱笆旁追逐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春天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，都要踏实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