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薄雪落尽,守善乡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,像串透明的玉坠。沈未央在纪念馆里整理新收的物件,白灵狐蜷在“护林七子”木牌旁打盹,霜雪则趴在展柜前,盯着里面那把锈斧头出神——它总爱用鼻尖蹭玻璃,像是能闻到斧刃上残留的草木腥气。
“吱呀”一声,纪念馆的木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寒气。沈未央抬头,见是个陌生的老者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,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,杖头雕着颗小小的山楂果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护林纪念馆?”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杆挂在墙上的火药枪上,突然红了眼眶。
“是的,您请坐。”沈未央倒了杯山楂热茶递过去,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叫赵念山。”老者捧着茶杯,指尖微微发抖,“这枪……是我爹当年用的。”他指着枪管上的牙印,声音哽咽,“那年我才五岁,他说要去挡开矿的人,临走前把这枪交给我娘,说‘守不住山,就别让娃学护林’。”
沈未央心里一震——赵念山,周婆婆提过,赵爷爷的独子当年被送到城里读书,后来就断了音讯,没想到竟会在这时回来。
“周婆婆常念叨您。”她从展柜里取出那串红绳系着的山楂核,“这是您父亲和护林七子埋在老营盘的,现在挂在纪念馆里。”
老者接过山楂核,指尖抚过上面的“守”字,忽然老泪纵横:“我娘临终前说,爹他们刻在青石崖上的山楂树,枝桠总朝着家的方向。这些年我在城里做木匠,总梦见那棵树,今天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这时,周婆婆被火旺搀扶着进来,见了赵念山,拐杖“当啷”掉在地上:“念山?你真是念山?”
“周婶!”赵念山扑通跪下,给老人磕了个头,“我回来晚了,让您受苦了!”
周婆婆扶起他,手抚着他的鬓角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你看这纪念馆,都是你爹他们的念想,你摸摸这木牌,还带着山里的土气呢。”
老者摸着“赵老三”的木牌,忽然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木盒,打开一看,是个雕工精致的山楂木摆件——七个人围着棵山楂树,神态活灵活现,正是护林七子的模样。“这是我照着娘说的样子雕的,雕了三十年,总觉得少点啥,今天站在这儿才明白,少的是这山里的气脉。”
沈未央把摆件放在木牌旁,光影里,木雕的人与木牌上的名渐渐重叠,像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重逢。霜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用脑袋蹭赵念山的裤腿,老者笑着摸了摸它的头:“这狼崽通人性,像极了当年跟着我爹巡山的那只老狐狸。”
“它叫霜雪,是白灵狐捡回来的。”安仔抱着个布偶跑进来,布偶是用染了山楂红的布做的,缝着七颗布扣子,“这是我给护林爷爷们做的玩伴,赵爷爷您看像不像?”
赵念山接过布偶,眼眶又热了:“像!太像了……我娘当年也给我爹缝过这样的布偶,说巡山时带着,能想起家里的热炕头。”
夜幕降临时,老栓和崔杋特意杀了只山鸡,在纪念馆里摆了桌简单的宴席。赵念山给护林七子的牌位各斟了杯山楂酒,又给周婆婆满上,自己端着杯,对着木牌说:“爹,我回来了,以后就在守善乡住下,守着这山,守着纪念馆,把您没说完的故事,讲给娃娃们听。”
白灵狐叼着颗最大的山楂,放在赵念山手边,像是在欢迎他回家。沈未央望着窗外的雪,望着屋里跳动的烛火,忽然觉得,纪念馆的物件又多了层意义——它们不仅是过去的凭证,更是牵起新缘的线,把离散的人拉回来,把断裂的故事接起来,让守善乡的根,扎得更深。
赵念山临走前,把枣木拐杖靠在展柜旁:“这拐杖雕了七颗山楂果,代表护林七子,就留在这里做个念想。”他望着墙上的排班表,忽然说,“明天我教孩子们雕山楂木吧,让他们知道,护林人的手艺,也能像这山一样,一辈辈传下去。”
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纪念馆的屋檐上,簌簌作响。沈未央锁上门,回头望了眼,赵念山的枣木拐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和护林七子的木牌、锈斧头、火药枪一起,在寂静的夜里,悄悄诉说着一个词——回家。
白灵狐和霜雪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望,像是在确认那些旧物件是否安好。沈未央知道,它们也懂,懂这夜的暖,懂这重逢的甜,懂守善乡的故事,从来都不是孤孤单单的——有人离开,就有人回来;有人老去,就有新的生命,带着旧物的温度,把日子继续过下去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