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念山留在守善乡的消息，像颗投入山涧的石子，在平静的日子里漾开层层涟漪。天刚蒙蒙亮，学堂的孩子们就揣着削好的山楂木片，蹲在纪念馆门口等——赵爷爷说要教他们雕山楂树，这可比在沙盘上写字有趣多了。
沈未央推开纪念馆的门时，赵念山已经在院里支起了木案，案上摆着他带来的刻刀，大小不一，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他正低头打磨一块山楂木，木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撒了把碎雪。白灵狐蹲在他脚边，尾巴圈着块边角料，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两下，像是在琢磨该从哪下刀。
“赵爷爷，俺们来啦！”火旺举着块半大的木片冲进院，木片上还留着他用烧火棍烫的歪歪扭扭的印记，“俺娘说这是去年结果最多的那棵树上的枝子，让俺雕棵能结果的！”
赵念山放下刻刀，接过木片掂了掂，眼里漾起笑：“好木料，纹理里带着股子劲儿。雕树得先看纹路，就像护林得先认山路，顺着性子来，才长得稳。”他拿起最小的刻刀，在木片上轻轻划了道弧线，“这是树干，得歪着点，山里的树哪有直溜的？风一吹，就该有风的样子。”
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，脑袋凑得像堆圆滚滚的山雀。安仔踮着脚，鼻尖都快碰到木案了，手里的木片攥得发白——那是他特意从青石崖捡的，上面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，据说是当年赵爷爷他们凿石头时崩出的碎片。
“赵爷爷，能给俺雕只狐狸不？”石头村的小姑娘举着块薄木片，声音细得像山涧的水，“要像白灵狐那样，尾巴尖带点红的。”
赵念山笑着点头，拿起她的木片：“狐狸得活泛，尾巴得翘着，像是刚叼着山楂果在跑。”他的刻刀在木片上游走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，不过片刻，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狐狸就显了形，尾尖特意留了点朱红，是用山楂汁调的颜料染的。
小姑娘捧着木狐狸，眼圈突然红了：“俺奶奶说，当年护林队有只白狐狸，总爱偷赵爷爷的山楂干，原来就是白灵狐的祖宗啊……”
赵念山的手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白灵狐身上，它正用脑袋蹭着案腿，尾尖的红疤在晨光里亮得很。“是它，”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娘说，那狐狸通人性，我爹牺牲那天，它守在青石崖三天三夜，最后是周婶把它抱回来的。”
沈未央往孩子们手里分山楂糕，听着赵念山讲过去的事——他说护林七子雕木牌时，总爱在背面刻上自己婆娘的名字；说李大叔的刻刀总带着股艾草香，是他媳妇怕他磨破手，在刀柄上缠了艾草绳；说他爹雕山楂果时，总把果脐刻得特别深，说这样“能留住甜”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木案上已经摆了不少半成品：火旺的山楂树刚雕出枝桠，安仔的护林人木牌刻好了“守”字，连最小的毛豆都用钝刀划出个圆滚滚的果子，说是“给霜雪的粮”。霜雪趴在案边，尾巴扫过木屑，引得孩子们一阵笑。
“歇会儿吧，”周婆婆挎着食盒进来，里面是刚蒸的杂粮馍，混着山楂碎，“念山啊，你爹当年就爱蹲在这院儿里雕东西，说木头能说话，你雕啥，它就给你长啥。”她指着纪念馆墙上的排班表，“你看这纸都脆了，可上面的字，不还跟新的一样？”
赵念山望着排班表上“赵老三”三个字，忽然起身往屋里走，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旧木盒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七支雕花木笔，笔杆上分别刻着护林七子的名字，笔尖还留着墨迹。“这是我爹给兄弟们做的，说巡山回来写日志，得用自己的笔才顺手。”他把木笔一支支摆在展柜里，“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，现在让它们在这儿团聚。”
孩子们跟着起哄，说要学写日志。沈未央从《护林日志》里撕下几页纸，分给每人一张：“想写啥就写啥，哪怕画只狐狸、一颗山楂，都是咱守善乡的故事。”
火旺趴在木案上，歪歪扭扭地写：“今天学雕树，赵爷爷说树要歪着长，像李大叔的腰，当年扛木头伤了，却还守了十年山。”安仔画了只叼着木牌的狼崽，旁边写着“霜雪也能当护林员”。赵念山看着孩子们的字，忽然拿起支木笔，在自己的日志本上写：“归乡第三日，见木生花，见童知守，爹，我懂了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纪念馆的窗棂，在展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赵念山的刻刀在木片上起落，孩子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周婆婆坐在院里择菜，白灵狐和霜雪追着木屑跑，一切都慢得像首没唱完的歌。
沈未央靠在山楂树下，看着这光景，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守山如雕木”——急不得，躁不得，得顺着纹理，带着心意，一凿一刻都是念想。就像赵念山手里的木片，原本只是块普通的山楂枝，刻上了故事，就成了会说话的时光。
傍晚收工时，赵念山把孩子们的作品摆在纪念馆的新展台上，旁边放着他雕的护林七子群像。夕阳落在木头上，给每道刻痕都镀了层金，像是旧时光在跟新日子打招呼。
“明天教你们雕火药袋上的山楂花，”赵念山收拾着刻刀，眼里的光比刀刃还亮，“我娘说，那花得带露，才像刚从山里采的。”
孩子们欢呼着跑回家，白灵狐叼着块雕坏的木狐狸，霜雪嘴里衔着颗木山楂，跟着他们往村里去。沈未央望着他们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赵念山——他正蹲在木案前，用布擦拭那七支木笔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。
暮色漫上来时，纪念馆的灯亮了。赵念山把新刻的“守善乡木艺传习处”木牌挂在院门口，牌上雕着圈山楂藤，藤上结着新旧两颗果子，挨得紧紧的。周婆婆说：“这牌好，老的连着新的，就像咱守善乡的日子，断不了。”
沈未央锁门时，听见赵念山在屋里吹笛子，是新改编的《护林谣》，调子比货郎教的更沉些，带着股木头的温厚。她抬头望了眼夜空，星星亮得很，像是纪念馆里那些木牌的光，落在了天上。
夜风里，山楂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说：别急，慢慢雕，日子长着呢，总有一天，所有的刻痕都会长出新的年轮，带着旧时光的甜，往更远的日子里去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