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,守善乡的冻土渐渐松了,苗圃里的山楂苗拱破地皮,冒出星星点点的绿,像撒了把碎玉在土里。沈未央蹲在苗床边除草,白灵狐叼着个竹制的小洒水壶,往新抽的嫩芽上喷水,水珠落在叶尖,滚成晶莹的球,看得人心里发暖。
“未央姐!赵爷爷雕的‘护林七子’木像成了!”火旺举着块木雕冲过来,木像上的七个人眉眼分明,中间那个高个男人手里攥着颗山楂,正是赵念山口中的父亲赵老三。木雕底座上刻着行小字:“守山者永不老,护林魂代代传”。
沈未央擦了擦手上的泥,接过木像仔细看——雕工算不上精致,却透着股拙劲,七个人的肩膀紧挨着,像真的在并肩巡山。她忽然发现,每个人的衣角都刻着片小小的山楂叶,叶尖朝着同一个方向,正是青石崖的位置。
“赵爷爷说,这叫‘心向一处’。”火旺指着木雕的衣角,“他还说,等过几天,就把这木像摆在纪念馆最显眼的地方,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。”
正说着,赵念山背着个木架从村里走来,架上摆着十几个新雕的木牌,牌上都刻着“护林新苗”四个字,边缘缠着红绸。“给孩子们的,”他把木牌往苗床边一放,笑着说,“昨天看他们给树苗系草绳,就想着做些木牌挂上,也算给新苗认个门。”
安仔立刻抢过块木牌,往最壮的那棵苗上挂,牌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,倒像只展翅的小狐狸。“这样它们就知道,自己是守善乡的树了!”他拍着小手笑,霜雪蹲在旁边,用鼻子蹭着木牌,像是在给新伙伴“盖章”。
赵念山蹲下身,教孩子们给木牌刻名字:“想刻啥就刻啥,叫‘旺福’也行,叫‘糯糯’也罢,往后这树就跟你们亲了。”他拿起刻刀,在块木牌上刻了只狐狸,尾尖点着红,“这是白灵狐的树,得让它看着长。”
白灵狐像是听懂了,立刻跳进苗床,用爪子圈住那棵苗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,惹得众人一阵笑。沈未央望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赵念山昨天说的——他爹当年总在新栽的山楂树下埋块木雕,说“木头能守着根,根扎稳了,树就不会倒”。
午后,货郎挑着担子来送新的刻刀,担上还摆着个稀罕物——台小小的木旋床,是州府木匠铺淘汰的旧物,他特意修好了带过来。“赵师傅说这玩意儿能旋山楂木珠,串成手串给孩子们戴,”货郎擦着旋床的铁轴,“张主簿还托我带话,说要把咱守善乡的木艺编成册子,印出来给全州的学堂看。”
赵念山摸着旋床,眼里闪着光:“好东西!当年我爹就想要这么个物件,说能把山楂核旋成珠子,串成红绳给娃娃们辟邪。”他拿起颗饱满的山楂核,放进旋床,摇动手柄的瞬间,木屑纷飞,不过片刻,一颗圆润的红珠就落在掌心,像颗缩小的山楂果。
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,伸着手要珠子。赵念山笑着把红珠分给每人一颗:“回去找根红绳串上,这叫‘守善珠’,戴着它,就像护林爷爷们在身边看着。”
周婆婆拄着拐杖来送点心时,正看见孩子们举着红珠比谁的更亮。她接过赵念山递来的珠子,放在阳光下照了照:“真像当年老沈他们串的平安符,”老人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我找出来的旧红绳,当年给护林队串护身符用的,你们拿去用。”
布包里的红绳有些褪色,却依旧结实,上面还沾着点山楂汁的暗红。沈未央拿起红绳,给每个孩子串上珠子,火旺的珠子上刻了道斧痕,安仔的刻了只小狼,最小的毛豆不会刻,就用牙咬了个浅浅的印,说“这样才有我的味儿”。
夕阳西下时,苗圃里的山楂苗都挂上了木牌,风一吹,木牌轻轻晃,红绳串着的山楂珠在光里闪,像串会跑的星星。赵念山把那尊“护林七子”木像摆在苗床中央,又往土里埋了块新雕的山楂木片,上面刻着“春种一粒籽,秋收满山红”。
“这叫‘埋福’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咱守善乡的日子,就像这山楂苗,得有人浇水,有人施肥,有人守着,才能长出甜果子。”
沈未央望着木像旁嬉戏的孩子们,望着赵念山弯腰给新苗培土的背影,忽然觉得,所谓传承,从来不是把老手艺锁在纪念馆里,是像这样——
老的刻刀削着新的木头,旧的红绳串着新的珠子,前辈的故事顺着木纹往下长,晚辈的笑声裹着春风往上飘。就像这苗圃里的新苗,带着去年的养分,顶着今年的阳光,往更深的土里扎根,往更高的天上生长,总有一天,会连成一片挡不住的绿,结出一捧化不开的甜。
白灵狐叼着颗山楂珠,往纪念馆的方向跑,像是要把新串的“守善珠”,给护林七子的木牌也挂上一颗。沈未央知道,它在说:看啊,新的故事,已经发芽了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