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时节的守善乡,空气里飘着麦香和山楂花的甜,混在一起,像杯酿了半程的蜜酒。沈未央坐在纪念馆的廊下,看着赵念山教孩子们做山楂木手串,木旋床转得“嗡嗡”响,红棕色的木屑飞起来,落在孩子们的发间,像撒了把碎玛瑙。
“手腕细的用十二颗珠,粗的用十四颗,”赵念山拿着卡尺量珠子的大小,眼里的认真劲儿,像在雕琢稀世珍宝,“当年我爹说,珠子数得跟巡山的步数对得上,戴着才安心。”
火旺举着刚串好的手串显摆,红绳上的山楂珠颗颗圆润,其中一颗还特意刻了把小斧头——那是他央求赵爷爷刻的,说要“跟李大叔的斧头认亲”。安仔的手串更花哨,每颗珠子上都沾着点松香,是他偷偷从老松树上刮的,说“这样能闻出山林的味儿”。
白灵狐蹲在赵念山脚边,尾巴圈着串最小的手串,珠粒是用去年掉落的山楂核旋的,红得发暗,却透着股沉郁的香。赵念山拿起那串手串,往狐狸脖子上一套,刚好能卡住,惹得孩子们拍着手笑:“白灵狐也有护身符啦!”
“这叫‘代代传’。”赵念山摸着狐狸颈间的红绳,声音里带着点感慨,“我娘说,当年护林队的手串,都是用头年的旧核做的,说旧核里藏着往岁的日头,戴着能让新一年的山更稳当。”
沈未央往展柜里添新收的物件——里面有赵念山雕的护林七子木像,有孩子们刻的山楂苗木牌,还有货郎送的那台木旋床,旁边摆着串最粗的手串,珠粒上刻着七个人名,正是护林七子的名字。
“周婆婆说,这串得留给纪念馆当‘镇馆之宝’。”她对着展柜轻声说,像是在跟老辈人报备,“等将来有了新的护林人,就再刻串新的,让它们在这儿排着队,像当年排班巡山那样。”
正说着,周婆婆领着个穿青布衫的后生进来,后生背着个画夹,是州府派来的画师,专门来画守善乡的木艺。“快给赵师傅和孩子们画画,”周婆婆往廊下指,“你看那旋床转的,比戏台上的花还好看!”
画师立刻支起画夹,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,把赵念山教孩子们刻珠子的模样、白灵狐颈间的红绳、廊下晾晒的木牌,都收进画里。他忽然停笔,指着展柜里的旧火药袋:“这上面的山楂花绣得妙,能让我也画下来吗?”
“那是赵奶奶绣的,”安仔凑过去,小大人似的介绍,“赵爷爷说,针脚里都藏着山楂香呢!”
赵念山闻言,从布包里取出个旧绣绷,上面绷着半朵没绣完的山楂花,丝线已经发黄。“这是我娘当年没绣完的,”他轻轻摸着绣线,“她说等我爹回来就绣完,结果……”
沈未央接过绣绷,放在火药袋旁边:“今天咱们把它绣完吧,孩子们也学学,让针脚里的香,混着木头上的味,在纪念馆里长长久久地飘。”
石头村的小姑娘自告奋勇,拿着绣花针,学着周婆婆的样子穿线。赵念山则在一旁,用山楂木刻了个小小的绣绷支架,雕成山楂树的模样,刚好能把旧绣绷架在上面。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半朵花上,新绣的绿萼和旧绣的红瓣渐渐接在一起,像场跨越岁月的握手。
傍晚的霞光染红了纪念馆的檐角,画师收起画夹,画里的守善乡热闹得很——木旋床在转,孩子们在笑,白灵狐的红绳在风里飘,连展柜里的旧物件,都像是在微微发亮。
“这画就叫《木里光阴》吧,”画师收拾东西时说,“你们守善乡的故事,都藏在木头里呢,雕一刀是一段,刻一笔是一年,比史书还真。”
赵念山把新刻的“守善木艺”木牌挂在廊下,与“护林纪念馆”的匾并排,红绳在晚风中缠在一起,像两只交握的手。孩子们举着手串往家跑,山楂珠碰撞的“嗒嗒”声,混着《护林谣》的调子,在暮色里漫开,像串会唱歌的星子。
沈未央锁门时,摸了摸白灵狐颈间的手串,珠粒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她望着天边的晚霞,忽然觉得,这些山楂木里的光阴,从来都不是冷的——
有刻刀的温度,有绣线的软,有孩子们的手温,还有那些藏在年轮里的笑和泪,都在这木头里活着,像这小满时节的麦穗,沉甸甸的,带着灌浆的甜,等着把新的故事,串成更长的绳,结出更稠的年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