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后的守善乡格外闷热,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被晒得发烫,沈未央拎着水桶往老井去,桶绳在手里绕了两圈——这口井是光绪年间挖的,井口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溜光,边缘刻着的“甘洌”二字,笔画都快被岁月磨平了。
“未央姐,等等俺!”火旺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追上来,碗沿还沾着圈蜂蜜渍,“俺娘说老井水湃西瓜最甜,让俺来打两桶!”
两人刚走到井边,就见赵念山蹲在井台旁,手里拿着块细砂纸,正小心打磨井绳磨损的地方。他脚边摆着个旧木盒,里面是几截新搓的麻绳,麻纤维里掺着山楂树皮丝,散发着淡淡的涩香。“这井绳得三个月换一次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老辈人讲,井里住着‘水脉神’,绳子磨坏了不换,是对神明不敬。”
火旺探头往井里看,井水清得能照见自己的脸,井底沉着个青釉瓷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。“赵爷爷,这罐子还在啊?”他记得去年来打水时就见过,当时赵爷爷说那是“镇井罐”。
“咋能不在?”赵念山停下手里的活,指着瓷罐说,“这里面封着光绪年的雨水,当年护林队刚成立时,用这罐水拌过墨,画了第一幅守善山界图。”他忽然往沈未央手里塞了个小布包,“你闻闻。”
布包里是些灰褐色的粉末,混着草木灰和碎瓷片的气息。“是去年山洪冲出来的老瓷片磨的,”赵念山解释,“我把这些年捡到的碎瓷都收着,磨成粉掺在新井绳里,说能让绳子更结实,也让老物件跟着沾点新气。”
沈未央刚把水桶放进井里,忽然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井水荡开圈涟漪,竟浮起个小陶罐,罐口塞着团棉絮。火旺伸手捞起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卷泛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字写着:“民国二十三年,雨大,山根松,护林队加固东崖”。
“是老护林员的记事!”沈未央展开纸,字迹虽有些洇湿,却依旧清晰,“这罐是当年的‘水信’,他们把山里的事写下来封进罐里,丢进井里存着,说井水凉,能存住字。”
赵念山接过纸,对着日头看了看:“这纸是桑皮纸,浸过桐油,难怪不烂。正好,我这儿也有新写的,你把这个放进去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张麻纸,上面记着今年山楂的收成和新栽的树苗数量,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头,像极了白灵狐。
火旺抢着把新“水信”塞进陶罐,又丢回井里,看着它晃晃悠悠沉下去,拍手笑道:“等明年打水时再捞出来,让后来人看看咱今年的事!”
正说着,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新蒸的槐花糕,见井边堆着些碎瓷片,立刻指着其中一块说:“这是当年李婶家的嫁妆瓷,她男人牺牲后,她把陪嫁碗砸了,说‘不图团圆图护山’,没想到碎片留到现在。”
沈未央忽然有了主意,转身往纪念馆跑:“我去拿样东西!”片刻后抱来个旧瓷盘,盘沿缺了个角,上面画着护林七子巡山的图案,是早年货郎用三匹布换来的老物件。“咱们把碎瓷片拼在盘底,再用桐油封好,放进展柜,让老瓷片和老故事凑个伴。”
赵念山眯眼笑了:“这个好!碎瓷拼起来,就像把散了的人又凑齐了。”孩子们立刻围过来,七手八脚地帮着拼瓷片,火旺找到块带牡丹花纹的,兴奋地喊:“这是王奶奶的嫁妆瓷!她总说牡丹配青山,才是好日子!”
太阳西斜时,拼好的瓷盘被放进了展柜,旁边摆着那卷民国的“水信”纸。沈未央往井里投了把山楂籽,看着它们在水面打了几个旋沉下去,轻声说:“老井啊老井,今年的故事,你可得记牢了。”
井水轻轻晃了晃,像在应承。白灵狐不知何时蹲在井台上,尾巴尖沾着片槐花瓣,忽然纵身跳进沈未央怀里,颈间的山楂手串碰撞出细碎的响,倒像是老井在说:放心,记着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