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这天,蝉鸣得正欢,像是在赶着把夏天的故事都说完。沈未央在纪念馆整理旧物,从一个褪色的木匣里翻出叠泛黄的信笺,纸边都卷了毛,上面是爷爷年轻时写的护林日记,字迹遒劲,还沾着点松墨香。
“‘民国三十一年,雨连绵,西坡塌方,与老郑、老马加固三天,省下两斤干粮给后山猎户的娃’……”她轻声念着,指尖拂过“老郑”“老马”的名字,这才想起赵爷爷提过,这两位是当年护林队的元老,后来在一次山火中没回来。
“未央姐,俺认得这字!”火旺举着支新削的竹笔跑进来,笔杆上还缠着圈红绳,“赵爷爷说这是仿爷爷的笔迹练的,让俺试试续写日记呢。”他趴在桌边,蘸了点新磨的松烟墨,歪歪扭扭地写:“今日立秋,俺和未央姐整理旧笺,发现爷爷救过的猎户娃,他孙儿现在是村医啦。”
沈未央看着他写,忽然想起什么,从柜角拖出个铁皮盒,里面是些褪色的信封,邮票都泛黄了。“这些是八十年代护林员的家书,”她抽出一封,信封上盖着“守善乡邮电所”的邮戳,“你看这封,李叔写给他媳妇的:‘山上野枣红了,比家里的甜,等换了粮票给娃带两斤’。”
火旺抢过信封,对着光看了半天:“字缝里好像还有字!”果然,在信纸背面,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:“昨夜巡山见西沟有狼迹,已设陷阱,勿念。”
“这是怕家人担心,才藏着写的吧。”沈未央心里一暖,把信笺放进新做的樟木盒里,“赵爷爷说樟木能防潮,正好存这些旧信。”
正说着,赵念山端着盆野葡萄进来,紫莹莹的果子堆在粗瓷盆里,看着就甜。“刚在后山摘的,”他擦了擦手,拿起封信笑道,“这不是老李家那口子吗?当年她总嫌老李写信短,现在看这藏着的话,比啥都长。”
火旺已经抓了把葡萄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赵爷爷,俺也想写家书!写给明年的自己行不行?”
“咋不行?”赵念山找了叠新裁的竹纸,“咱守善乡的规矩,立秋写‘寄年笺’,把今年的事写给明年的自己,等明年立秋再拆。”他说着,自己先拿起笔,在纸上写:“望明年山楂收成好,娃们都长高一截。”
沈未央也拿起笔,想了想,写道:“愿老井不涸,旧笺长润,护林人的心,永远热着。”她写完,看火旺正对着信纸发愁,笑着揉了揉他的头:“就写你最想做的事呗。”
火旺眼睛一亮,立刻下笔:“明年俺要学会爬那棵老槐树,摘最高处的槐花给未央姐做糕!”
蝉鸣渐渐歇了,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信笺上,把字迹染成暖金色。赵念山把大家写的“寄年笺”折成小方块,放进个陶瓮里,埋在老槐树下,上面压了块刻着“守”字的青石板。
“这样,明年挖出来,就知道咱这一年,有没有辜负时光啦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眼里的笑纹里盛着夕阳,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光。
沈未央望着那棵老槐树,觉得那些蝉鸣、旧笺、新墨,还有埋在地下的期待,都在悄悄酿着个甜甜的梦——梦里,明年的风会带着今年的信,轻轻敲开守善乡的门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