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这天，守善乡的日头暖得像层薄棉，沈未央把纪念馆里的旧物都搬到院里晾晒，木牌、布包、锈迹斑斑的工具摆了一院，风一吹，带着股陈年老木头的香，混着晒谷场上飘来的麦气，让人心里发沉又发暖。
赵念山蹲在石碾子旁，用软布擦拭那杆火药枪，枪管上的锈被蹭掉些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，牙印的痕迹更清晰了。“当年我爹咬着枪管喊‘这山是咱的根’，这牙印里，怕是还留着他的劲儿。”他指着枪托上的刻痕，“你看这‘守’字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，像只手抓着山不放。”
火旺抱着护林七子的木像来回转，想找个晒得着太阳的地方。木像的底座沾了点潮汽，他就用布蘸着山楂酒擦，说“这样能让木头记着咱的味儿”。安仔则蹲在旁边，给霜雪脖子上的红绳换了根新的——新绳是周婆婆用去年的山楂藤搓的，红得发亮，比旧绳更结实。
“赵爷爷，这布包里是啥？”安仔指着个蓝布包，包角都磨破了，上面绣的山楂花褪成了浅粉色。
赵念山解开布包，里面是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，领口磨得发亮，袖口还沾着点暗红的印记，像干涸的血。“这是护林七子当年巡山穿的，”他拿起件最小的，“这是老马的，他个子矮，总爱把褂子下摆掖进裤腰，说利落。”
沈未央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写的“老马善爬树，能在山楂树梢上望十里地”，指尖抚过褂子上的补丁，针脚又密又歪，像是匆忙间缝的。“这补丁是用山楂树皮做的吧？”她认出布面上的纹路，“周婆婆说，当年缺布，就用树皮煮软了补衣裳。”
正说着，周婆婆挎着竹篮来了，里面是刚晒好的山楂干，红得像串小灯笼。“给老伙计们添点念想，”她把山楂干摆在木像前，又从篮底掏出个油纸包，“这是我找出来的老线轴，当年给护林队缝衣裳用的，线都糟了，可轴子还结实，留着给娃们缠红绳。”
线轴是山楂木做的，上面缠着圈褪色的蓝线，轴柄上刻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。沈未央把线轴放进展柜，摆在粗布褂子旁边，忽然觉得，这些旧物像是活了——褂子在风里轻轻晃，像有人穿着它在巡山；线轴上的蓝线微微颤，像有人正牵着它缝补岁月的痕。
午后，货郎挑着担子来送新的防潮纸，见院里晒着旧物，立刻从担里翻出个铜制的熏香盒：“这是我爹收的老物件，里面装着柏木香，能给旧布除潮，还能让木头记着山林的味儿。”
赵念山打开香盒，柏木香混着旧布的气息漫开来，像瞬间回到了当年的护林营房。他拿起香盒，往每件旧物前都放了会儿，笑着说：“让老伙计们闻闻，这山还是老样子，香得很。”
孩子们跟着起哄，说要给旧物“唱歌”。沈未央便领着他们唱起《护林谣》，新改编的调子混着蝉鸣，撞在纪念馆的墙上，弹回来时，竟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跟着和——是护林七子的，是爷爷的，是那些守过这片山的人，都在这秋阳里，应和着新的歌谣。
夕阳西下时，旧物被一件件搬回馆里，晒过的木牌带着暖意，布包上的山楂花像被镀了层金。沈未央锁门时，见赵念山在老槐树下站着，手里摩挲着那杆火药枪，背影被拉得很长，像与当年的护林人，在时光里重叠成了一个。
白灵狐蹭了蹭她的手心，颈间的山楂珠在暮色里闪着光。沈未央知道，这些旧物晒过的暖，不只是日头的温度，更是一代代人攒下的热，像这秋分的日头，不烈，却能把往后的日子，都烘得软软和和的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