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山的前一天，守善乡的烟囱都冒着白汽，像给村子插了排银簪子。沈未央在纪念馆的灶房里炖着山楂酒，陶瓮里的酒咕嘟咕嘟翻着泡，甜香混着桂皮的暖，在屋里漫成一团化不开的雾。白灵狐蜷在灶边的毡垫上，霜雪把脑袋埋在它怀里，两只毛茸茸的家伙挤在一起，连呼吸都透着暖。
“未央姐，赵爷爷说的那坛‘守岁酒’找着了！”火旺掀开门帘跑进来，带进一股寒气，他鼻尖冻得通红，怀里抱着个黑陶坛，坛口用红布封着，上面还贴着张泛黄的纸，写着“辛丑年冬，护林七子酿”。
沈未央接过陶坛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坛身布满细密的裂纹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却依旧结实。“这是周婆婆说的那坛？”她擦了擦坛口的灰，“当年护林七子在青石崖埋的，说等守善乡太平了，就挖出来庆功。”
“可不是！”赵念山跟着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竹篮，里面是七只粗瓷碗，碗沿都描着圈金边，是他特意找赵石匠新打的，“我今早在青石崖那棵老山楂树下挖的，坛底还沾着山楂籽呢，怕是当年埋的时候特意撒的，说‘酒香能养树’。”
他解开红布，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涌出来，比灶上炖的新酒更沉些，带着股岁月的绵。“尝尝？”赵念山往碗里倒了点，酒液琥珀色，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，“我爹当年说，这酒得配着山楂糕喝，才不辜负这山的甜。”
沈未央抿了一口，暖意从舌尖漫到胃里，带着点微涩的回甘，像极了护林人当年的日子——苦里藏着甜。“难怪周婆婆总念叨，”她笑着说，“这酒里，藏着整个守善乡的光阴呢。”
正说着，周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，手里捧着个布包，里面是七块山楂糕，糕上嵌着颗颗饱满的果粒。“给老伙计们的，”老人把糕摆在桌上，“当年他们酿这酒时，我就说等开封，得用新蒸的山楂糕下酒，今天总算遂了愿。”
火旺和安仔早就馋了，捧着碗小口抿酒，吃口山楂糕，眼睛亮得像星子。“比俺爹酿的甜！”火旺咂咂嘴，“赵爷爷，这酒能留着过年不？俺想给祠堂的牌位也倒一杯。”
“留！”赵念山往陶坛里添了些新酿的酒，“老的混着新的，才叫‘传承’。”他拿起块山楂糕，放在护林七子的木像前，“你们看，这山还在，这酒还甜，娃们也长大了，该放心了。”
午后的雪越下越大，货郎顶着风雪来了，担上裹着厚厚的毡布，里面是州府送来的新酒曲。“张主簿说，让咱用这新曲再酿坛酒，明年开春送州府展览，”他跺着脚上的雪，笑着说，“还说要给这酒起名叫‘守善红’，听着就喜庆。”
沈未央接过酒曲，放在灶台上，和那坛老酒并排摆着。新酒曲泛着淡淡的米香，老坛酒透着沉郁的醇，倒像新与旧在悄悄说话。“等雪停了就酿，”她望着窗外的雪，“用今年新收的山楂，混着老坛底的酒母，让新酒也带着老味儿。”
赵念山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张纸，上面是他画的酿酒图谱，从采摘山楂到入坛封存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“给娃们看的，”他把纸递给沈未央，“等开春教他们酿酒，让这手艺也像这酒一样，越传越香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，雪总算小了。沈未央把老坛酒重新封好，埋在灶膛后的土里，上面压了块刻着“守”字的青石板。“等明年开坛，就用这酒给新栽的山楂苗浇水，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让它们也尝尝这岁月的甜。”
白灵狐和霜雪早就睡熟了，尾巴缠在一起，像团暖融融的毛球。周婆婆坐在炉边打盹，嘴角还带着笑，像是梦见了当年护林队酿酒时的热闹。赵念山在整理那些旧酒器，把护林七子用过的酒葫芦擦得锃亮，摆在新打的酒坛旁。
沈未央望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，这冬天从不是冷的——
有老坛酒的暖，有新酒曲的香，有孩子们的笑，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念想，像埋在土里的酒坛，看似沉寂，却在悄悄发酵，等着开春一开封，就漫出满世界的甜。
雪又开始下了，落在纪念馆的屋檐上，簌簌作响，像在轻轻唱：慢点酿，别急饮，这日子的甜，得慢慢品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