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善乡的除夕夜，雪下得绵密，像给整个村子盖了层白棉被。祠堂里挂起了红灯笼，周婆婆剪的“护林七子”窗花贴在窗上，烛光透过红纸，把人影映在墙上，晃悠悠的，像老辈人在跟晚辈打招呼。
沈未央和赵念山在祠堂的供桌前忙活，桌上摆着七碗新蒸的糯米糕，每碗上面都嵌着颗红山楂，是按护林七子的喜好准备的——赵爷爷爱甜，山楂嵌得密；李大叔喜酸，糕上只放了一颗。白灵狐蹲在供桌旁，尾尖的红疤在烛光里亮得很，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桌腿，像是在催着开席。
“火旺他们咋还没来？”赵念山往门口望了望，手里拎着那坛从青石崖挖来的“守岁酒”，红布封坛口被风吹得轻轻飘，“不是说好了，今晚要给老伙计们‘拜年’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就听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，火旺举着个纸糊的灯笼跑在前头，灯笼上画着七只狐狸衔山楂，是安仔照着白灵狐的样子画的。“赵爷爷！未央姐！俺们带了好东西！”他怀里抱着个木盒，里面是孩子们亲手做的护林人偶，穿着粗布褂子，手里还攥着迷你斧头。
安仔紧随其后，怀里抱着只烤得油亮的山鸡，鸡皮上抹了层山楂酱，香气混着雪气漫进来。“俺爹说这鸡是后山跑的，最肥！”他把山鸡摆在供桌中央，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，“这是俺娘炸的油果子，给护林爷爷们当零嘴。”
周婆婆拄着拐杖进来时，手里拿着串红绳，上面系着七颗山楂核，正是当年护林七子埋在老营盘的那串。“给老伙计们添点红，”她把红绳挂在供桌上方的房梁上，烛光照着山楂核，像串会发光的红豆，“当年他们总说，过年就得见红，日子才能红火。”
赵念山打开“守岁酒”的坛口，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满室。他往七个粗瓷碗里各倒了点，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“第一杯，敬护林七子，”他端起碗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谢你们守着这山，让咱有个安稳年。”
孩子们跟着端起碗，学着大人的样子抿了口，辣得直吐舌头，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火旺举着人偶说：“赵爷爷，您看这是您爹！俺给它雕了把小斧头，跟展柜里那把一模一样！”
沈未央望着供桌前跳动的烛火，忽然想起爷爷日志里的话：“守山不是孤孤单单的事，是老的牵着新的，活的记着走的，年复一年，把日子过成绳，越拧越结实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张纸，上面是今年孩子们护林的记录——谁救了受伤的小鹿，谁补好了被风吹倒的栅栏，谁在青石崖的木牌前摆了新采的野菊，一笔一划，都是守善乡的新故事。
“给老伙计们念念？”赵念山笑着说。
沈未央点头，轻声念起来，孩子们的笑声、烛火的噼啪声、窗外的落雪声，混在一起，像首温暖的歌。白灵狐忽然对着供桌叫了两声，众人望去，只见烛光里，护林七子的木像仿佛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点头应和。
子夜敲钟时，货郎顶着风雪来了，担上的铜铃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亮。“给大伙送新历啦！”他从担里掏出几本新印的日历，封面是画师画的守善乡雪景，纪念馆的红墙在雪地里格外醒目，“张主簿说，今年的日历要印上‘护林新苗’的名字，火旺、安仔都在上面呢！”
火旺抢过日历，指着自己的名字蹦得老高，安仔则小心地把日历放在供桌旁，说“让护林爷爷们也看看”。赵念山往货郎手里塞了碗酒，两人碰了碰碗，酒液洒在雪地里，瞬间晕开片深色，像滴落在时光里的墨。
雪还在下，祠堂里的烛火却越烧越旺。周婆婆给每个孩子发了块山楂糕，说“吃了能长力气，明年接着护山”。沈未央望着窗外的雪，望着供桌前孩子们的笑脸，忽然觉得，这新岁的第一缕光，早就藏在旧年的念想里——
是护林七子埋下的酒，是老辈人传下的手艺，是孩子们刻在木头上的认真，是白灵狐尾尖那点不变的红。就像这守善乡的山，看似沉静，却总在不经意间，冒出新的绿芽，结出更甜的果。
钟声敲过十二下，新年来了。孩子们举着灯笼往家跑，灯笼上的狐狸影子在雪地里晃，像一串会跑的星星。沈未央锁上祠堂的门，回头望了眼，供桌前的烛火还在跳，红绳上的山楂核闪着光，像老辈人在说：新的一年，好好守着，我们看着呢。
白灵狐和霜雪跟在后面，尾巴扫过雪地，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，一深一浅，像旧的故事牵着新的故事，慢慢走向更远的春天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