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时节的守善乡,山楂林里的新枝已经蹿得老高,嫩绿色的叶间藏着颗颗青果,像撒了把没成熟的翡翠珠子。沈未央背着个旧竹筐往林子里走,筐子是赵念山找老藤编的,藤条间还留着去年的山楂红印记,是周婆婆特意用果浆染的,说“这样装果子,能沾点老味道”。
“未央姐,等等俺!”安仔拎着个更小的竹筐追上来,筐沿缠着圈新抽的山楂藤,是他今早刚从老树上扯的,还带着黏手的汁液,“赵爷爷说让俺们采些青果回去,泡在蜂蜜里,冬天就能当药引子治咳嗽!”
两人刚走进林子,就见火旺蹲在老山楂树下,手里捧着个破布包,正往里面捡掉落的青果。布包是用当年护林队的旧褂子改的,上面还留着块树皮补丁,是沈未央前几天缝的。“俺已经捡了半袋了,”火旺抬头笑,鼻尖沾着点草绿,“这树底下的果子最甜,赵爷爷说当年他爹总在这儿捡果给娃们解馋。”
沈未央往树影里望,赵念山正坐在块青石上,手里削着根山楂藤,打算编个新的果篮。他脚边摆着个更旧的筐子,筐底都快磨穿了,边缘却用铜丝缠得结实。“这是我爹当年巡山用的,”他举起筐子晃了晃,“装过野菜,装过草药,还装过救回来的幼鸟,现在用来装青果,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安仔突然指着树干上的刻痕喊:“未央姐,你看这!”只见老树干上刻着七道浅浅的划痕,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个“守”字,刻痕里嵌着些陈年的树胶,已经发黑。“赵爷爷说这是护林七子刻的,每年添一道,记着守山的年头。”
沈未央伸手摸了摸刻痕,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在微微起伏,像老人皮肤上的皱纹。“今年该添第八道了,”她轻声说,“让火旺来刻,他力气大,能刻得深些。”
火旺立刻找来块锋利的石片,学着老刻痕的样子,在旁边小心地划了道新痕。石片划过树皮,渗出点透明的汁液,像树在轻轻流泪。“这样老辈人就知道,今年咱也守得好好的,”火旺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。
正说着,白灵狐叼着个青果从深处跑出来,往沈未央手心里送。果子上还沾着片苍耳,一看就是从荆棘丛里叼来的。霜雪跟在后面,嘴里叼着根更长的山楂藤,往赵念山脚边一放,像是在献宝。
“这俩机灵鬼,”赵念山笑着捡起藤条,“知道咱要编筐,还特意找了根直溜的。”他手脚麻利地编着,藤条在他手里绕来绕去,不一会儿就显出个果篮的形状,篮底特意留了七个小孔,“透气,装果子不容易烂,跟当年我爹编的一个样。”
周婆婆挎着个竹篮来送水时,正见孩子们往筐里装青果,竹篮里还放着些刚蒸的杂粮馍,混着山楂碎,香气飘得老远。“歇会儿吃点馍,”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,“当年护林队采果时,我就总蒸这馍给他们垫肚子,说青果酸,得就着甜的吃。”
沈未央咬了口馍,山楂的酸甜混着杂粮的香,在舌尖漫开。她忽然发现周婆婆的竹篮把手处缠着圈红绳,正是去年孩子们串手串剩下的,绳头还系着颗小小的山楂珠。“这绳真结实,”周婆婆摸着把手笑,“老物件配新绳,就像老骨头连着新筋,才有劲儿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,在地上洒成斑驳的光点。赵念山的果篮编好了,他往里面铺了层新鲜的山楂叶,让孩子们把青果放进去。“这样能保鲜,”他说,“当年我爹总说,山里的东西得顺着性子待,该青时就得青,该红时自会红,急不得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走进林子时,担上摆着些新做的陶罐,是给青果蜜饯准备的,罐口都刻着山楂花纹。“张主簿说州府的药铺要订咱的山楂蜜饯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张订单,“还说要把咱编竹筐的手艺也写进书里,让外头人都知道,守善乡的筐子,装的不只是果子,还有护林人的心思。”
火旺立刻把装满青果的旧筐子往货郎面前送:“用这个装!让他们闻闻老筐子的味儿!”安仔也跟着起哄,把自己编的小筐塞进货郎担里,说“这是新筐子,得让老筐子带带它”。
夕阳西下时,众人背着满筐的青果往回走,老藤筐在肩上轻轻晃,青果碰撞的“咚咚”声,混着孩子们的笑,在林子里漫成一片暖。沈未央回头望了眼那棵老山楂树,新刻的划痕在暮色里泛着浅白,像道新鲜的年轮。
赵念山忽然说:“明年开春,咱在这树下再栽棵新苗吧,用今年的青果籽种,让老藤牵着新蔓,一辈辈长下去。”
白灵狐和霜雪像是听懂了,往回跑了几步,对着老树叫了两声,声音清亮,像在跟老伙计告别。沈未央知道,它们在说:放心,新的故事,还长着呢。
筐里的青果在颠簸中轻轻晃,带着点微涩的酸,却让人想起秋天的甜——就像这守善乡的日子,老的藤缠着新的蔓,旧的筐盛着新的果,看似平淡,却在一青一红、一旧一新里,酿着说不尽的暖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