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刚过,守善乡的山楂林里弥漫着泥土与果实混合的清香。沈未央蹲在赵念山说的那棵老山楂树下,手里捏着几枚饱满的山楂籽——正是去年采的青果晒干后留下的。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,她用小铲子挖了个浅坑,把籽埋进去,旁边插着根细竹片,竹片上是安仔用红漆写的“新苗”二字。
“得离老树近点,”赵念山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看着她盖土,“老根能往新苗那边送养分,就像老辈人疼晚辈,啥好东西都想着留一份。”他脚下踩着的青石,边缘被磨得溜圆,正是去年他们刻痕的那棵树下的那块。
火旺拎着桶过来,桶里是他清早从山涧打来的活水,桶沿还沾着片新鲜的青苔。“赵爷爷说这水养根,”他把水慢慢浇在新苗坑边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土里的籽,“俺特意绕到上游打的,没沾着下游的肥水污染。”
安仔则蹲在老树干旁,用软布仔细擦拭着那八道刻痕,布是周婆婆给的,是用旧棉袄拆的里子,软乎乎的。“得擦干净,”他认真地说,“不然雨水渗进去,刻痕会烂掉的。”擦到第七道时,他忽然指着上面一点暗红说,“未央姐你看,这是不是当年护林七子刻的时候,手被扎破了留下的血?”
沈未央凑近看,那点暗红嵌在木纹里,像颗凝固的朱砂痣。“可能是吧,”她轻声说,“就像咱现在种新苗,也是把念想种下去了。”
白灵狐不知从哪叼来片宽大的桐叶,盖在新苗坑上,像是给它搭了个小伞。霜雪则在老树根旁刨了个小坑,把自己找到的一颗最大的红山楂埋了进去,抬头冲沈未央晃了晃尾巴,像是在说“给老树根也添点甜”。
赵念山看着俩狐狸的举动,笑出了声:“它们比人还懂规矩。老的得敬着,新的得护着,这才是守山的理。”他放下拐杖,捡起片掉落的山楂叶,叶尖还带着雨珠,“你看这叶子,老叶落了,新叶才能长得更旺,可老叶沤在土里,不还是在养着新的么?”
正说着,货郎的铃铛声从林外传来,他今天没挑担子,而是背着个布包,里面是州府药铺送回来的空陶罐——去年的山楂蜜饯卖得好,药铺特意把罐子送回来,说“这罐子沾着守善乡的味儿,装新蜜饯才地道”。
“张主簿还让我捎句话,”货郎掏出张纸递给沈未央,“说要给咱这山楂林挂块‘生态护林示范地’的牌子,下个月就送来。”
火旺立刻拍手:“那是不是就能让更多人知道,咱的老山楂树和新苗了?”
“不光是树,”赵念山接过话,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“是让更多人知道,这山咋守,这日子咋过。老的不能丢,新的不能断,就像这藤,绕着树往上爬,才长得稳当。”
沈未央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,怀里还揣着片今早刚摘的红山楂叶。她忽然觉得,这守善乡的故事,就像这山楂林——老树干上的刻痕是记,新埋下的籽是盼,风吹过的时候,老叶沙沙,新苗也跟着晃,像是在一唱一和。
夕阳透过云层照下来,给老树镀上层金边,新苗坑上的桐叶闪着光。白灵狐和霜雪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,笑声般的叫声在林子里荡开。沈未央知道,等明年开春,竹片旁准会冒出嫩芽,就像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,正在变老的人,都在这山里头,把根扎得更深,把故事写得更长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