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天,守善乡的山楂林忽然就红透了,远远望去,像谁在山上铺了块巨大的红绒毯。沈未央裹着件厚棉袍往纪念馆走,棉袍的领口缝着圈新做的山楂红滚边,是周婆婆用去年染的布拼的,针脚细密,蹭在脸上暖乎乎的。
“未央姐!快来帮俺们烧火!”火旺的声音从纪念馆后院传来,混着柴火“噼啪”的响。她拐过去一看,几个孩子正围着个旧泥炉忙活,炉是赵念山照着护林队当年的营房炉砌的,炉膛里烧着山楂枝,火苗舔着炉壁,映得孩子们的脸红扑扑的。
安仔蹲在炉边,往里面添着晒干的山楂叶,叶子一遇火就蜷成小团,冒出股带着甜香的烟。“赵爷爷说这烟能驱潮,”他用小树枝拨了拨火,“等会儿把护林七子的木牌搬来熏熏,明年就不会长霉了。”
赵念山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块粗布,擦拭着那把带缺口的砍刀。刀身被火烤得微微发烫,锈迹渐渐褪去,露出底下青黑的铁,缺口处的寒光像道凝固的闪电。“当年李大叔就是在这样的炉边磨刀,”他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炭灰,“他总说,刀要常磨,火要常烧,人心才不会凉。”
沈未央往炉里添了根粗些的山楂木,是从老树上修剪下来的枯枝,木纹里还嵌着点去年的山楂红。“周婆婆说,今晚要在这儿煮山楂粥,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用新收的山楂和去年的陈米,说这样粥里有新旧的香。”
白灵狐从屋里叼来个旧陶碗,碗沿缺了个角,是从水窖里挖出来的那箱旧物里的。它把碗放在炉边,像是在等粥喝。霜雪则趴在赵念山脚边,盯着炉膛里的火,尾巴偶尔扫过地上的炭屑,惹得孩子们一阵笑。
“快看!木牌熏好了!”火旺小心翼翼地把护林七子的木牌从炉边挪开,木牌上的潮气被烤干,带着股淡淡的烟火香,刻痕里的细泥被熏成了浅褐色,倒像是添了层新的纹路。
赵念山拿起“赵老三”的木牌,用指尖蹭了蹭上面的刻字:“我爹当年总把木牌揣在怀里,说贴着心口暖,现在用山楂火熏,也算沾了咱守善乡的热气。”他把木牌递给沈未央,“你闻闻,是不是有果子的甜?”
沈未央放在鼻尖嗅了嗅,果然,烟火气里混着股若有若无的甜,像山楂干在火上烤出的香。“等会儿把这些木牌放回展柜,”她轻声说,“旁边摆上今年新刻的‘护林新苗’木牌,让老的带着新的,一起暖着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进来时,里面装着新摘的山楂和淘好的米。“粥得用老井的水才够稠,”她把米倒进陶锅里,又往里面丢了几颗蜜饯青果,“这是去年泡的,现在煮进粥里,酸中带甜,像极了护林人当年的日子。”
货郎顶着暮色来了,担上摆着些新做的粗瓷碗,碗底都印着小小的山楂花。“州府的铺子要订咱的山楂粥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新磨的山楂粉,张主簿说掺在粥里更养人,还让我问问,能不能把咱煮粥的法子写进《乡俗志》里。”
赵念山接过山楂粉,往锅里撒了两勺,粉一遇热汤就化开了,粥的颜色顿时深了些,香气也更浓了。“法子有啥好写的?”他笑着说,“无非是老柴煮新米,旧碗盛新粥,心诚了,啥都香。”
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,捧着粗瓷碗围在炉边,周婆婆给每人盛了一碗,粥烫得人直哈气,却没人舍得放下。火旺边吃边说:“明年俺们还在这儿煮粥,多烧点山楂枝,让护林爷爷们的木牌天天都暖和。”
安仔指着炉膛里的火说:“这火得留个火种,埋在炭里,明天一引就着,像护林人的念想,从来没灭过。”
夜色渐深,炉里的火渐渐弱了,只剩下通红的炭。沈未央把护林七子的木牌一一放回展柜,新刻的“护林新苗”木牌就摆在旁边,烟火气混着山楂香,在馆里漫成一团暖。周婆婆把剩下的粥倒进那个缺角的旧陶碗,放在展柜前,说“给老伙计们留一碗”。
回村的路上,月光照着满地的山楂叶,像铺了层红毡。白灵狐和霜雪走在前面,尾巴扫过落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沈未央望着纪念馆的方向,那里的窗还亮着,炉火的光透过纸窗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,像老辈人在跟晚辈说:
别怕夜冷,火在呢;别怕路远,粥暖呢。这山,这火,这日子,会一直热下去,甜下去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