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的第一场雪，来得又急又密，守善乡的山路转眼就被埋了半截。沈未央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青石崖走，脚下的棉鞋是周婆婆用旧棉絮翻新的，鞋面上缝着片山楂红的布补丁，是去年火旺刻木牌时剩下的边角料，踩在雪地里，像朵移动的小红花。
“未央姐！等等俺们！”身后传来火旺和安仔的呼喊，两个孩子踩着雪橇追上来，雪橇板是赵念山用老山楂木做的，边缘磨得溜光，上面还刻着防滑的纹路，正是护林队当年巡山用的样式。“赵爷爷说今天要给护林爷爷们的木牌扫雪，俺们带了新做的扫帚！”
火旺手里的扫帚柄缠着圈红绳，绳头系着颗山楂核，是从老井的“水信”陶罐里捡的，被他打磨得光溜溜的。安仔则拎着个布包，里面是些碎木炭，是去年炉火里剩下的，他说“用这炭在木牌旁画个圈，能挡风雪”。
远远望见青石崖，赵念山已经在山楂树下忙活了，他披着件旧蓑衣，是用当年护林队的藤条修补过的，雪落在上面，簌簌地往下掉，却沾不住多少。他手里拿着把竹耙，正小心地扒开木牌上的积雪，竹耙的齿断了两根，是用山楂枝接的，看着虽不规整，却结实得很。
“慢点扒，别碰着木牌上的刻字，”赵念山见孩子们过来，直起身叮嘱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，“去年雪大，把李大叔的木牌冻裂了道缝，今年得仔细些。”
沈未央凑近看，果然，“李铁柱”三个字旁边有道浅缝，像道愈合的伤疤。她从布包里掏出块桐油布，是货郎送的新油布，裁成了小块，“周婆婆说用这个把缝贴上，能挡寒气。”
火旺立刻抢过油布，小心地往缝上贴，安仔则用碎木炭在木牌周围画了个圈，圈里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，说“让白灵狐的祖宗照着护着”。白灵狐像是听懂了，往木牌上蹭了蹭，尾尖的红疤在白雪里格外显眼。
霜雪则在雪地里刨着什么，不一会儿叼出块冻硬的山楂糕，是去年冬至落在这儿的，被雪埋了一年，竟还没化。安仔赶紧接过来，用手捂了捂，说“给护林爷爷们当零嘴”，惹得众人笑起来，笑声惊起枝头的雪，簌簌落在肩头。
“当年护林队冬至巡山，就爱在这儿烤山楂吃，”赵念山往雪地里扒了个坑，里面露出几块黑炭，是去年留下的火种，“我爹说雪地里烤的山楂最甜，外面冻得硬邦邦，里面却暖乎乎的，像揣了个小太阳。”
他捡了些干山楂枝，用火柴引燃，火苗在雪坑里跳动，映得周围的雪都泛着红光。沈未央把带来的山楂串在细枝上，架在火上烤，不一会儿就冒出甜甜的焦香，果皮裂开，露出里面通红的果肉。
“给护林爷爷们先尝！”火旺拿起烤得最焦的一颗，放在赵爷爷的木牌前，又给其他木牌各摆了一颗，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安仔则把烤软的山楂捏成泥，抹在油布上，说“这样木牌能尝到甜味”。
周婆婆拄着拐杖来送姜汤时，雪已经小了些。她的拐杖头包着块铁皮，是赵念山用护林队的旧马蹄铁改的，敲在冰上“当当”响。“快喝点姜汤暖暖，”她给每人递了碗，“当年你爹他们巡山，我就用这法子给他们驱寒，姜得用老井的水泡过，才够辣。”
货郎也来了，担上裹着厚厚的毡布，里面是州府送来的新棉絮，要给纪念馆的展柜做棉帘。“张主簿说今年雪大，怕展柜里的旧物冻着，”他跺着脚上的雪，从担里掏出个布偶，是用山楂红的布做的小狐狸，“这是城里姑娘照着白灵狐绣的，说给孩子们当伴手。”
孩子们立刻抢着看布偶，火旺把布偶放在赵爷爷的木牌旁，说“让它陪着护林爷爷”。赵念山则把新棉絮分给众人，说“给展柜的木牌也做件‘棉衣’，别让老伙计们受冻”。
雪停时，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人睁不开眼。青石崖的山楂树下，七颗烤山楂在木牌前泛着光，雪地上的脚印层层叠叠，有新的，也有被雪半掩的旧痕，像串写在大地上的诗。
往回走时，沈未央回头望了眼，护林七子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浅白，新贴的桐油布闪着光，像道温暖的补丁。赵念山说：“雪盖得住路，盖不住念想，你看这脚印，旧的被新的踩着，却都往一个方向走，这就是守善乡的根。”
白灵狐和霜雪在前面跑，留下两串梅花似的脚印，偶尔回头望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确认。沈未央知道，这雪下得再大，也盖不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——老井的水还在流，旧炉的火还能引，护林人的木牌前，总有新的脚印，带着新的念想，走在同一条归路上。
纪念馆的棉帘很快挂了起来，红布面印着七颗山楂果，风一吹就轻轻晃，像串会动的灯笼。沈未央把护林七子的木牌擦得干干净净，摆在棉帘后的展柜里，旁边是孩子们画的雪景图，图里的青石崖下，总有七个模糊的身影，在雪地里慢慢走，像从未离开过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