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节气刚过,守善乡的泥土就酥软起来,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。沈未央领着孩子们在青石崖下栽新木牌,木牌是赵念山用去年的山楂老根雕的,上面刻着“护林新苗”四个大字,边缘缠着新搓的红绳,绳头系着颗磨得发亮的山楂核——是从老井“水信”里捞出来的,带着点陈年的湿意。
“未央姐,这牌得埋深点,”火旺挥着小锄头往下刨坑,额头上渗着细汗,“赵爷爷说老根雕的牌,得挨着老木牌的土,才能认亲。”他指的是护林七子的木牌,就立在旁边的山楂树下,风吹过的时候,新旧木牌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,像大手牵着小手。
安仔蹲在坑边,往土里撒了把山楂籽,是去年霜降时晒透的,颗颗饱满。“这样牌根就会长出小苗,”他认真地说,“就像护林爷爷们看着咱长大。”霜雪在旁边用爪子扒拉着土,把籽埋得更深些,尾巴扫过新木牌,像是在给它“盖章”。
赵念山拄着拐杖站在山楂树下,看着孩子们忙活,拐杖头包着的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那铁皮是用护林队的旧马蹄铁改的,被岁月磨得锃亮。他手里摩挲着块木片,上面刻着半首《护林谣》,是当年李大叔教他唱的,墨迹早就干了,却还能看出当年反复描摹的痕迹。
“当年你李大叔总说,歌谣得刻在木头上,才能跟着山风走,”赵念山见沈未央望过来,扬了扬手里的木片,“风一吹,木头响,就像有人在跟着唱。”他把木片递给沈未央,“等会儿挂在新木牌上,让新苗也听听老调子。”
沈未央接过木片,指尖抚过“山楂红,守善浓”几个字,忽然想起货郎新谱的调子——比老谣更轻快些,混着孩子们的童声,在山涧里能传得老远。她往新木牌旁的石缝里插了根竹笛,是安仔用去年的山楂枝做的,笛孔还不太规整,却能吹出简单的旋律。
“等山风过,笛子就会跟着唱,”沈未央笑着说,“老谣新调混在一起,才是咱守善乡的声儿。”
白灵狐叼着朵刚开的野山桃,往新木牌前一放,粉白的花瓣落在红绳上,像缀了点雪。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水时,正见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:“这狐狸比人还懂礼,知道给新牌添点喜。”她往每个孩子手里递了块山楂糕,“吃点甜的,攒劲干活,当年你爷爷们栽树时,我就总给他们送这个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来送新做的木楔,是给木牌固定用的,楔子上都刻着小小的山楂花。“张主簿说州府的学堂要派人来学《护林谣》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本新印的册子,“这是咱乡的《护林故事集》,上面有护林七子的事,还有娃们现在护山的新鲜事。”
火旺抢过册子翻着,看见自己给老木牌扫雪的插画,乐得直拍手:“俺也上书本啦!”安仔则指着其中一页,上面印着赵念山编筐的照片,旁边写着“老手艺新传承”,字里行间还画着串山楂。
赵念山接过册子,翻到护林七子的画像页,指尖在赵老三的名字上停了停,忽然说:“得让娃们把这册子背下来,不是背字,是背里的念想。知道当年人咋守山,才知道现在该咋走。”
正午的日头暖起来,新木牌终于立稳了,红绳在风里轻轻晃,与老木牌的影子缠在一起。沈未央领着孩子们唱起《护林谣》,老调混着新腔,撞在青石崖上,弹回来时,竟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应和——是护林七子的,是爷爷的,是那些埋在土里的旧物,都在这风里,跟着新的歌谣轻轻唱。
赵念山往新木牌前摆了块青石,上面刻着他新写的字:“旧诺未敢忘,新苗已向阳”。石头的边角还带着新凿的痕迹,像颗跳动的心脏。“这就算给老伙计们交差了,”他对着老木牌轻声说,“看,娃们都长大了,能接着守了。”
下山时,孩子们扛着锄头往回走,竹笛在风里“呜呜”地响,像在跟山道别。沈未央回头望了眼青石崖,新旧木牌在阳光下并立着,老的带着岁月的包浆,新的闪着青涩的光,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山楂林的深处,那里的新苗正在土里攒劲,等着某一天,长成能挡风的树。
白灵狐和霜雪跑在前面,尾巴扫过路边的蒲公英,白色的绒毛飘起来,像给山风捎去的信。沈未央知道,这信里写着的,是老辈人的嘱托,是晚辈人的承诺,是新旧木牌在风里说的悄悄话——
守着山,守着树,守着这日子里的甜,一年又一年,一辈又一辈,从来都不会变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