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楂花谢的时候，沈未央在竹篮里发现了颗圆滚滚的种子。是火旺采花时不小心蹭掉的，滚进篮底的缝隙里，裹着些潮湿的泥土，已经冒出点嫩白的芽尖。
“这能种活不？”安仔扒着篮沿瞅，手指戳了戳那点嫩芽，像碰着易碎的琉璃。
沈未央找了个粗陶盆，从院里挖了些带腐叶的土，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。“试试呗，”她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李大叔当年不也说，只要肯等，石头缝里都能长出花。”
赵念山蹲在旁边看，手里转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——是李大叔留下的，杆上刻着朵歪歪扭扭的山楂花。“得浇点山泉水，”他慢悠悠说，“后山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，带着点甜气。”
火旺自告奋勇：“我去！我知道哪处的泉水最清！”说着就拽着安仔往山后跑，竹篮在胳膊上晃悠，里面还装着给燕子捡的碎蛋壳。
沈未央把陶盆放在窗台上，正对着燕巢。雏鸟已经长出绒毛，张着黄喙叽叽叫，亲鸟飞进飞出，翅膀带起的风总把盆里的土吹得微微发颤。她找了块薄石板压在盆边，挡住风，又怕闷着嫩芽，特意留了道小缝。
“它们会不会啄这小苗啊？”她有点担心，看着燕子俯冲下来喂食，翅膀都快扫到花盆了。
赵念山磕了磕烟杆：“燕子通人性，知道啥该碰啥不该碰。倒是你，当年李大叔种山楂树时，也总这么盯着，生怕被山兔啃了。”
沈未央忍不住笑。原来操心的毛病，早有人替她犯过。
傍晚火旺和安仔提着水壶回来，裤脚沾着泥，水壶里的泉水晃出些泡泡。“未央姐你看！水里还有小鱼苗呢！”安仔举着水壶喊，阳光透过水面，把苗影映在墙上，像跳动的银线。
“傻小子，那是山涧里的石鳞子，养不活的。”赵念山笑着接过水壶，往花盆里倒了点水，“慢着点浇，嫩芽怕涝。”
泉水渗进土里，嫩芽像是舒展了些，芽尖泛出点新绿。安仔蹲在窗台边，数着叶片：“一片，两片……明天会不会长第三片？”
“哪能那么快。”火旺推了他一把，“得像咱练劈柴似的，慢慢攒劲。”
夜里起了风，沈未央总惦记着那盆小苗，披衣起来看。月光落在陶盆上，燕巢里的雏鸟睡得正沉，亲鸟站在巢边守着，偶尔抖抖翅膀。她伸手摸了摸花盆，土是润的，嫩芽安安稳稳立在中央，像个攥着拳头的小娃娃。
“放心吧，”她对着小苗轻声说，“明天天就晴了。”
果然，第二天一早太阳就蹦了出来。沈未央刚推开窗，就见火旺举着个竹牌跑过来，牌上用红漆写着“山楂苗”三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边缘还沾着漆点子。“我跟安仔刻的！给它挂着，就不会被认错了！”
安仔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个小竹圈：“这是护圈，防止鸡啄。”竹圈是用山楂枝编的，还留着几片嫩叶，像给小苗戴了顶小帽子。
沈未央笑着把竹牌挂在盆边，又套上竹圈。赵念山站在廊下看着，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：“当年你李大叔给山楂树挂牌时，字比这还丑呢，说‘丑点才接地气’。”
风过时，燕巢晃了晃，雏鸟的叫声混着孩子们的笑，漫了一院。沈未央望着那株顶着晨露的山楂苗，忽然觉得，所谓传承，哪需要说什么豪言壮语。不过是有人种下一棵树，有人守着一朵芽，有人记得往土里浇点水，就这么一代接一代，把日子过成了常青藤，绕着时光的柱子，慢慢爬满整个屋檐。
午后，她看见赵念山往燕巢里撒了把小米，又往山楂苗旁边挪了挪花盆，让阳光能多照到些。老人的动作慢，像怕惊动了什么，可每一下都透着心劲，跟当年李大叔守着树苗的模样，重叠在了一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