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楂苗长出第三片叶时,沈未央找出了个旧藤筐。筐是李大叔编的,边缘有些松散,她用新劈的藤条一点点缠紧,赵念山蹲在旁边看,手里的竹刀削着细藤,时不时递过来一根:“往这边绕,结打在里面才不露线头。”
“当年李大叔就是用这筐装山楂果吧?”沈未央指尖缠着藤条,掌心被勒出红痕,却舍不得停手。筐底还留着暗红的印记,是陈年的果汁渗进去的,像颗颗凝固的夕阳。
“可不是,”赵念山往筐里垫了层干稻草,“每到霜降,他就背着这筐上山,回来时准是满的,山楂红得能映出人影。他总说‘筐子得松快些,果子才透气,不容易坏’。”
火旺和安仔在院里追着玩,竹篮里的山楂花干撒了一地。安仔被绊倒时,手里的小布偶飞出去,正好落在藤筐旁——那布偶是用李大叔的旧衬衫改的,脸上缝着颗红布做的山楂果。
“未央姐,布偶沾土了!”安仔爬起来捡,布偶的衣角勾住了藤筐的缝隙,拽了两下才扯开,倒把筐底的稻草带出来几根。
沈未央赶紧放下藤条,把稻草塞回去:“轻点,这筐比你岁数都大。”她摸着筐壁上磨得发亮的地方,那是李大叔常年背着留下的痕迹,像给筐子烙了个温暖的印。
赵念山忽然起身往屋里走,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铁皮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包在油纸里的东西。“这是李大叔记的账,”他一层层揭开油纸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“十月初三,摘山楂三十七斤,换了两尺蓝布,给娃做件新褂子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实在劲儿。
沈未央凑过去看,纸页边缘还粘着片干枯的山楂叶,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“他总说记账心里有数,”赵念山指着一行字,“你看这行,‘五月廿一,给燕子搭窝,用了三根山楂枝’,跟咱现在做的,是不是一样?”
火旺不知啥时候凑过来,指着账上的数字:“三十七斤能换多少糖啊?”惹得安仔拍他后背:“就知道吃!”
沈未央却笑了,把账本小心放进藤筐里,又铺了层山楂花干:“这样就不怕潮了。”她忽然想,等山楂苗结果时,就用这筐去摘,让旧筐装新果,像把时光也装进了筐里。
傍晚收工时,藤筐已经修好了。沈未央背着它往屋里走,筐底轻晃,里面的账本和布偶碰撞着,发出细碎的响,像有人在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赵念山站在门口看,烟杆上的火星明明灭灭:“当年你李大叔背这筐时,背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沈未央愣了愣,摸了摸筐带,果然磨得刚好贴合肩膀。原来有些姿势,根本不用学,就刻在日子里。
夜里起了月,她把藤筐放在窗台上,正对着那盆山楂苗。燕巢里的雏鸟已经会扑腾翅膀了,亲鸟落在筐沿上,歪头啄了啄筐里的稻草,像是在认老朋友。
沈未央躺在床上,听着藤筐偶尔发出的轻响,忽然明白,所谓念想,从来不是锁在柜子里的旧物,而是像这藤筐似的,修修补补还能用,装着新日子,也盛着老时光,背着它走在路上,就像身后总跟着些温暖的影子,一步不落。
第二天一早,她背着藤筐去给山楂苗浇水,筐里装着水壶和安仔画的山楂画。路过李大叔当年守过的山口,风掀起筐带,露出里面的旧账本,阳光落在纸页上,那些歪扭的字迹忽然亮了起来,像在说:“看,日子还在往前走呢。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