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后的守善乡,日头毒得像团火,晒得山楂叶都打了卷。沈未央在纪念馆后院翻出个老瓮,瓮身是青灰色的陶土,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,是当年护林队酿山楂酒用的,周婆婆说这瓮“养酒”,酿出的酒带着股土腥的甜。
“未央姐,这瓮底都长霉了!”火旺举着根长竹竿,往瓮里探了探,竹竿抽出来时,带着些灰褐色的霉斑,“还能用不?”
沈未央用布蘸着艾草水擦瓮壁,霉斑被擦掉后,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陶质,凑近闻,能嗅到股淡淡的酒气,混着陈年的土味。“得用沸水煮煮,再用山楂叶熏三天,”她笑着说,“周婆婆教的法子,说老瓮得‘醒’过来,才能装新酒。”
赵念山扛着袋新收的山楂果过来,果子红得发紫,沾着层细密的白霜,是今早从青石崖那棵老树上摘的。“这瓮当年酿出过最好的酒,”他把山楂倒在竹筛里,水珠滚落下来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,“我爹说,护林队庆功时,就靠这瓮酒撑场面,七个人喝空了三瓮,还嫌不够。”
安仔蹲在瓮边,用手指抠着瓮口的豁口——那是当年老马醉酒时,用斧头不小心磕的,豁口处被岁月磨得光滑,却依旧能看出硬朗的边缘。“这豁口像不像月牙?”他仰起脸问,“咱往瓮里插支山楂枝,让月牙‘咬’着枝,肯定好看。”
沈未央找来支带叶的山楂枝,插进瓮口的豁口里,绿叶垂下来,刚好遮住半道豁口,倒像给老瓮别了朵花。“等酿好酒,就用这瓮装,”她拍了拍瓮身,“让新酒沾沾老瓮的气,也学学老辈人的性子,沉得住,才够味。”
白灵狐叼着块粗布,往瓮底铺,布是从护林队的旧褂子上拆的,还留着树皮补丁,沾着点暗红的印记。霜雪则往瓮边刨了个小坑,把几块干净的河卵石埋进去,像是给老瓮垫脚。
“这俩机灵鬼,知道老物件金贵。”赵念山笑着往筛子里撒了把盐,“给山楂去去涩,当年李大叔总说,酿酒跟做人一样,得先苦后甜,涩去了,甜才出得来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酒曲时,正见沈未央往瓮里倒煮过的山楂,竹篮里还放着个旧木勺,勺柄上刻着个“周”字,是她年轻时给护林队舀酒用的。“这酒曲得用山泉水调,”她接过木勺,往瓮里搅了搅,“你李大叔当年总偷着往酒曲里加两朵山楂花,说这样酿出的酒,喝着带点香。”
火旺赶紧往酒曲里撒了把刚摘的山楂花,花瓣落在红果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“俺也学李大叔,”他拍着手笑,“等酒酿成了,先给护林爷爷们的木牌倒一杯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来送新陶碗时,担上的铜铃在热风中响得懒洋洋的。“张主簿说州府的酒商要订咱的山楂酒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张订单,“还说要用这老瓮的照片做酒标,写上‘守善乡古法酿造’,准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赵念山摇摇头:“价钱不用高,得让喝的人知道,这酒里泡着啥。”他指着瓮里的山楂,“是护林人守山的汗,是山楂树扎根的土,是咱守善乡的日子,一点都掺不得假。”
午后的阳光更烈了,沈未央用湿布盖在瓮口,再压上块青石,石上刻着的“守”字在阳光下泛着白。赵念山往瓮边泼了些凉水,水汽蒸腾起来,带着股酸香,漫过院墙,飘向远处的山楂林。
孩子们蹲在旁边,数着瓮身上的冰裂纹,安仔说像“老龙身上的鳞”,火旺说像“护林爷爷们手上的茧”,争着争着,就着酸香睡着了,嘴角还沾着点山楂汁。
白灵狐和霜雪趴在凉荫里,尾巴搭在对方身上,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老瓮,像是在守着个会发芽的秘密。沈未央坐在石碾子上,看着那口青灰色的老瓮,忽然觉得它像位沉默的老人,把旧时光藏在肚子里,又用新滋味喂着新日子。
傍晚起了风,带着山涧的凉气。沈未央揭开湿布,瓮里的山楂已经渗出汁水,酸香混着酒香漫出来,比午后更浓了些。她往瓮边摆了个粗瓷碗,倒了点去年的陈酒,算是给老瓮“接风”。
赵念山收拾竹筛时说:“你看这老瓮,不声不响的,却把新旧的滋味都熬在一块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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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未央望着天边的晚霞,红得像瓮里的山楂汁。她知道,等秋天来的时候,这老瓮准会捧出一缸好酒,带着旧瓮的沉,新果的鲜,在山梁上飘啊飘,让每个闻见的人都知道——守善乡的日子,酸里裹着甜,旧里藏着新,从来都没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