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过后,守善乡的风里带了凉意,村头那棵老槐树却疯长起来,新枝从皲裂的树皮下钻出来,嫩得能掐出水。沈未央搬着张竹凳坐在槐树下,手里缝着块布,布是从护林队的旧旗上拆的,靛蓝色褪成了浅灰,上面还留着个被虫蛀的破洞,她正用山楂红的线给洞绣朵小花。
“未央姐,这槐树洞里有动静!”火旺趴在树干上,耳朵贴着那个黑漆漆的树洞——洞是早年雷劈的,深不见底,村里老人说里面住着“树神”。他忽然往后一仰,差点摔下来,“有东西在动!软乎乎的!”
赵念山拄着拐杖走过来,用杖尖往树洞里探了探,杖尖抽出来时,沾着些银白色的丝。“是蚕,”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,“老槐树养的蚕,专吃槐叶,当年护林队的娃总来这儿掏蚕玩,说这蚕结的茧带着槐花香。”
安仔找来根长竹竿,小心翼翼地往树洞里拨,果然,几只白胖的蚕从里面爬出来,趴在新枝上啃叶子,吃得“沙沙”响。“咱给它们搭个架子吧?”他指着旁边的柴垛,“用山楂枝搭,让蚕在上面结茧,肯定好看。”
沈未央放下针线,帮着搭架子。山楂枝带着尖刺,不小心就会扎到手,她却觉得这刺透着股倔劲,像护林队那些不肯服软的汉子。“当年李大叔总说,老槐树通人性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结好茧,”她把架子靠在槐树干上,“你看这新枝,不就是树在跟咱说‘日子还长着呢’?”
白灵狐蹲在树洞里,用爪子轻轻拨弄着剩下的蚕,像是在给它们挪窝。霜雪则趴在地上,盯着爬在新枝上的蚕,尾巴甩来甩去,却不敢下嘴,惹得孩子们直笑。
周婆婆提着篮槐米过来,米粒是淡绿色的,带着股清苦的香,是今早摘的,要用来晒干泡茶。“这槐树是你爷爷他们栽的,”她往沈未央手里塞了把槐米,“当年护林队刚成立,就种了这棵树,说‘树长多高,咱护林队就守多久’。你看现在,树都快够着云彩了。”
沈未央把槐米撒在竹凳旁,引来几只麻雀,啄食时翅膀带起的风,吹得她手里的布轻轻晃。破洞上的山楂花绣得差不多了,红线在灰布上跳着,像朵不肯谢的火苗。“等绣好了,就挂在槐树梢上,”她说,“让风带着它晃,像护林队的旗还在飘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经过,担上摆着些新做的竹筐,筐沿都缠着槐树枝。“张主簿说城里的姑娘喜欢咱这槐蚕茧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个丝线轴,“这是用去年的茧纺的线,说让你给老旗补完洞,再用这线绣行字。”
赵念山接过丝线轴,阳光照在丝线上,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混了槐花香。“就绣‘守善乡’三个字,”他说,“绣在破洞旁边,让老树看看,咱没忘了根。”
午后的蝉鸣渐渐歇了,只有蚕啃叶子的“沙沙”声,和沈未央的针线穿过布面的“簌簌”声,在槐树下织成张暖融融的网。火旺和安仔趴在地上,数着新枝上的叶片,一片,两片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嘴角还沾着点槐米的绿。
白灵狐蜷在树洞里,霜雪枕着它的尾巴,两只毛茸茸的家伙睡得正香。沈未央望着老槐树的新枝,忽然觉得,所谓岁月,不过是老树发新枝,旧布绣新花,蝉鸣断了又续,就像护林队的故事,看似远了,却总在某个午后,随着风,顺着线,钻进心里来。
傍晚收工时,沈未央把补好的旧旗挂在槐树枝上。风过时,旗面轻轻展,破洞上的山楂花和新绣的“守善乡”三个字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赵念山敲了敲树干,像是在跟老树道别:“谢你护着咱的蚕,也护着咱的日子。”
回家的路上,沈未央回头望,老槐树的新枝在风里晃,像无数只小手在挥。她知道,等明年春天,这些新枝上准会爬满白蚕,结出带着槐花香的茧,而那面补好的旧旗,会一直挂在枝上,跟着风,一遍遍念着“守善乡”,就像那些从未离开的护林人,还在树底下,笑着听蝉鸣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