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这天，守善乡的山楂叶开始泛黄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沈未央在纪念馆的旧书堆里翻出方砚台，砚是青石做的，边角磕掉了一块，砚池里结着层墨垢，是李大叔当年记巡山日志时用的，赵念山说这砚台“吃墨深”，写出来的字带着股山石头的硬气。
“这砚台能磨出墨不？”安仔用手指抠了抠砚池里的垢，指甲缝里沾了些黑，“俺们学堂先生用的砚台都是滑溜溜的，这咋坑坑洼洼的？”
沈未央找来块磨墨石，是从青石崖捡的，石面带着天然的纹路，像幅缩微的山地图。“老砚台就这样，”她往砚池里倒了点山泉水，磨石在砚上转圈，“用得越久，越能藏住墨香。你看这坑洼，都是李大叔当年着急记事儿，磨得太用力蹭出来的。”
墨香渐渐漫开来，带着点潮湿的土气，和纪念馆里旧书的纸味混在一起，像泡了坛陈年的茶。赵念山蹲在旁边看，手里转着那支旧竹笛，笛尾的狐狸图案在墨光里若隐隐现。“当年李大叔写日志，总爱在砚台边摆颗山楂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说墨太苦，闻着果香能下笔顺些。”
火旺立刻从竹篮里捡了颗最红的山楂，放在砚台旁，果皮上的白霜沾了点墨屑，像落了层黑星子。“俺也学李大叔，”他拍着手笑，“等会儿写《护林谣》，字里肯定带着甜。”
沈未央磨好墨，从笔筒里抽出支毛笔，笔杆是山楂枝做的，是赵念山前几日削的，笔锋还带着新毛的软。她蘸了点墨，在裁好的桑皮纸上试写，“护”字刚落纸，就见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，像棵扎了根的树。
“李大叔的字可没这么秀气，”赵念山凑过来看，指着纸上的笔画，“他写‘山’字，竖钩总像把斧头，说这样才够劲。”他接过毛笔，蘸了墨在旁边补了个“山”，果然，竖钩处力道沉得很，墨都透了纸背。
安仔捧着纸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赵爷爷，您这字能刻在石碑上不？就立在青石崖，让护林爷爷们也能看见。”
“等写满了这沓纸，就找块老山楂木刻，”赵念山把笔递给沈未央，“木头比石头暖，字刻在上面，像能长出芽来。”
白灵狐叼着张旧宣纸，往桌上铺，纸是从李大叔的日志本上撕的，边缘还留着他用指甲掐的折痕。霜雪则趴在砚台边，尾巴偶尔扫过磨墨石，惹得墨汁溅出几点，落在纸上，像颗颗小星。
周婆婆端着盘山楂糕进来时，正见沈未央在写新填的《护林谣》歌词，糕上撒着层白糖，甜香混着墨香漫了满室。“当年你李大叔写累了，就爱啃块山楂糕，”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，“说墨苦糕甜，混着吃才像过日子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来送新纸，担上的纸捆用红绳系着，绳结处挂着片山楂叶。“张主簿说州府要编本《乡土墨韵》，”他放下担子，从怀里掏出本字帖，“这是李大叔当年的字拓下来的，让你照着写，说新旧字凑在一块儿，才是守善乡的笔韵。”
沈未央翻开字帖，果然，里面的字个个带着股硬气，“林”字的撇捺像树枝，“守”字的宝盖头像顶草帽，倒比她写的多了些烟火气。“得学他这股劲，”她蘸了墨重写，“字里得有山的形，护林人的骨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纸上投下格子似的光斑。沈未央写，赵念山念，火旺和安仔在旁边跟着哼，墨汁在纸上流淌，像山涧水在石上漫，不知不觉就写满了半沓纸。周婆婆把写好的纸一张张挂在院里晒，风过时，纸页哗哗响，像无数人在轻轻念。
白灵狐跳上晒纸的绳，用爪子小心地拨弄着纸角，生怕风把字吹跑了。霜雪则在纸堆旁刨了个小坑，把掉落的墨渣埋进去，像是在给字种个根。
沈未央望着那些在风里晃的字，忽然觉得，这旧砚台磨出的不只是墨，更是把时光研成了汁——李大叔的力道，赵念山的温度，孩子们的甜气，都混在里面，写出来的字，自然带着山的形，人的魂。
傍晚收纸时，沈未央把晒干的字叠好，放进李大叔的旧书箱里。箱底的山楂木散发着淡淡的香，和墨香缠在一起，像段说不完的话。赵念山收拾砚台时说：“你看这墨渣，明儿还能再磨出半池墨，就像老辈人的念想，从来磨不完。”
沈未央望着窗外，暮色里的山楂树影落在纸上，像个大大的“守”字。她知道，等明天一早，这旧砚台准会再研出新墨，让新的字，带着旧的魂，在纸上继续生长，长成一片看得见的山，一群走不散的人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