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天，山风带着冰碴子刮过山楂林，沈未央正蹲在苗圃里，给新栽的山楂苗培土。她的手粗糙了不少，指腹和掌心结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、磨墨、培土磨出来的，像给手镀了层铠甲。
“未央姐，这苗能活不？”火旺捧着个瓦罐，里面是刚从山涧接的活水，罐沿还沾着些青苔。
沈未央直起身，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掌心的茧蹭过皮肤，有点痒。“能活，”她接过瓦罐，往苗根上浇了些水，“你看这根须，在土里扎得紧着呢。”水流过土缝，带着股草木的腥甜，新苗的嫩叶在风里轻轻颤，像在点头。
赵念山扛着捆旧柴禾从林外进来，柴禾是从李大叔当年砍柴的老林子里拾的，枝桠上还留着斧头砍过的旧痕。“烧这柴烘苗，比煤块暖，”他把柴禾堆在苗圃边，“当年你李大叔就用这林子的柴，烘活了半坡冻死的树苗。”
沈未央摸了摸新苗的茎，指尖的茧擦过嫩叶，留下点沙沙的响。“这茧子磨得够厚了，”赵念山看着她的手笑，“比当年你李大叔的第一层茧还结实。”
“哪能比，”沈未央低头笑，掌心的茧蹭到裤腿上的补丁——补丁是用李大叔的旧褂子改的，布面上还留着他抽烟时烫的小洞，“他那茧子，能在石头上擦出火星子。”
正说着，安仔举着个铁皮盒跑过来，盒上的漆掉了大半，是当年李大叔装火石用的。“未央姐，你看我找着啥了！”盒里装着些碎火石，碰在一起“叮叮”响，“货郎叔说，这火石打出的火星，能点燃最潮的柴！”
沈未央拿起块火石，用指尖的茧蹭了蹭，火星“噼啪”溅出来，落在新苗旁的土里。“当年李大叔就是用这火石，在雪夜里点着了篝火，保住了半车的山楂籽，”她把火石放回盒里，“现在咱用它点烘苗的火，也算接上了。”
赵念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老柴在火里“噼啪”爆响，烟气带着股陈年的松香。“你李大叔总说，手茧是护苗的甲，老痕是指路的牌，”他用火钳拨了拨火，火星子溅在灰里，像撒了把星子，“你看这柴上的旧痕，不就照着当年的法子烘苗么？”
沈未央蹲在灶边，借着暖意烘着手，掌心的茧在火光里泛着层暗光。她忽然发现，新苗的根须正顺着李大叔当年埋的旧柴灰往下扎，像在循着条看不见的路。
火旺抱着捆新割的稻草过来，要给苗搭个挡风的棚。稻草上还沾着今早的霜，他却跑得一头汗，鼻尖冒着白气。“未央姐，用这稻草搭棚，是不是跟李大叔当年在山口搭的一样？”
“一样，”沈未央帮他扶着棚架，指尖的茧不小心蹭到他手背上，火旺“嘶”了一声，却直笑，“就是比他当年的多了层新意——你在稻草里混了山楂叶，香得很。”
暮色降临时，苗圃里的篝火还烧着，老柴的烟气混着新苗的清香漫开来。沈未央把铁皮盒里的火石摆成圈，围着新苗，像给它戴了串护身符。赵念山则用李大叔的旧斧头，把烘苗的柴灰拌进新土，说“旧灰养新土，才叫传代”。
安仔躺在稻草棚边，数着天上的星，忽然说：“未央姐，你的手茧摸着像李大叔的斧头柄，糙糙的，却让人踏实。”
沈未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火光在茧上跳，那些旧补丁、老火石、柴上的痕，还有掌心的茧，像一圈圈年轮，绕着新苗转。她知道，这新苗会长得比当年的老山楂树还壮，因为它的根下，埋着太多人的念想，旧的痕叠着新的痕，从来都没断过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