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的第一天，守善乡的日头毒得像团火，纪念馆的新展柜却透着股清凉。沈未央刚用软布擦完玻璃，阳光透过山楂籽油灯的光晕，在展柜七格里投下淡淡的暖黄，照得每件旧物都像镀了层金。
“未央姐，有人来看展柜啦！”火旺举着个竹编的小牌子跑进来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“参观请轻步”，是赵守业临走前刻的，边角还留着点木屑。
门口果然站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娃，是邻村学堂的，手里还攥着货郎送的《护林故事集》，封面上的山楂林画得郁郁葱葱。“俺们是来看看李大叔的笛子，”领头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，“先生说这笛子吹的《护林谣》，能让山雀都跟着唱。”
沈未央掀开玻璃罩，油灯的光落在旧笛上，笛尾的狐狸图案在暖光里仿佛活了过来。“来，凑近点看，”她指着笛身的刻痕，“这些山楂花纹，是李大叔巡山歇脚时刻的，你看这朵，还没刻完呢，像不像刚冒头的花苞？”
娃们的脑袋凑成一圈，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，生怕碰坏了似的。“俺爷爷说，当年他就听过这笛子响，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忽然说，“说在雾里听着，像有人在喊‘别怕，跟着调子走’。”
赵念山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，烟杆是李大叔留下的，锅里的烟丝混着点山楂叶，抽起来带着股清苦的香。“当年你爷爷怕是在青石崖迷路了，”他磕了磕烟灰，“李大叔总在那儿吹笛引路，说‘雾再大，调子能穿过去’。”
安仔抱着那本泛黄的护林日志，翻开夹着山楂叶的那页：“你们看，这是李大叔写的‘今日山楂红了三枝’，字旁边还画了只小狐狸，跟白灵狐一模一样！”
娃们凑过去看，日志上的墨迹有些晕开，却能看出笔画里的认真。“俺们学堂也种了山楂苗，”小姑娘指着日志上的画，“等结果了，俺们也学李大叔记下来，就用他这样的本子。”
白灵狐忽然跳进展柜旁的竹筐里，筐里铺着护林队的旧蓑衣，是赵守业特意洗晒过的，还留着当年的树皮味。它叼起蓑衣上的根草绳，往展柜第二格拽——那里放着老马的断缰绳，绳结处的磨损和草绳的纹路竟有几分像。
“它是说这俩是老伙计呢，”沈未央笑着解开草绳，系在缰绳的断口处，“当年老马和蓑衣总在一块儿，雨天老马驮着蓑衣，晴天蓑衣就搭在马背上晒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经过，担上的新印《护林故事集》还散发着油墨香。“州府的学堂订了两百本，”他往娃们手里各塞了一本，“张主簿说让每个娃都知道，护林人不是书上的字，是真真切切守过这山的人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山楂酱，酱里掺了点槐花蜜，是新熬的。“来，尝尝这个，”她给每个娃递了块米糕，蘸着山楂酱，“跟当年护林队吃的一个味，李大叔总说‘甜里带点酸，才记得住日子’。”
娃们吃得满嘴通红，忽然有人指着展柜最顶上的山楂核：“这是啥？能种出树不？”
沈未央把核取下来，放在掌心给他们看，核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。“这是赵爷爷家传的，”她说，“当年护林七子结义，每人都埋了颗山楂核在老槐树下，说‘核在，人在，林子在’。现在这颗，就是从树下挖出来的。”
“俺们也想埋颗核！”娃们异口同声地喊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赵念山笑着点头：“去摘颗新熟的山楂来，咱现在就去埋。”
夕阳斜照时，老槐树下多了七个小小的土坑，每个坑里都埋着颗红透的山楂核，旁边插着娃们亲手写的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俺也护林”。沈未央往坑上浇了点山楂酒，酒香渗进土里，像给核儿灌了点劲。
娃们离开时，每人都在展柜前鞠了一躬，动作虽生涩，却透着股认真。沈未央望着他们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展柜里的旧物都活了过来——旧笛在轻轻颤，像在哼《护林谣》；断缰绳在微微动，像老马在甩尾巴；木工刨的刃闪着光，像在等新的木料。
赵念山锁门时，油灯的光在展柜上晃，七格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七个弯腰的人，正看着树下的新核笑。“你看，”他说，“这些物件哪是摆着看的，是在跟娃们说话呢，说‘这林子，以后就交给你们了’。”
沈未央望着天边的晚霞，红得像山楂果，她知道，等明年春天，树下的核儿准会冒出新芽，像当年护林七子种下的希望，也像今天的娃们，正把旧时光里的念想，长成新的模样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