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得纪念馆的窗纸簌簌响。沈未央坐在油灯下，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乐谱——李大叔记的《护林谣》旧谱，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像枯叶，上面除了老调子，还有几处空白，是当年他说“等有了新故事，就填上”的地方。
“未央姐，货郎叔带了学堂的娃来学调子啦！”火旺掀着门帘喊，冷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，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背着书包的娃，为首的正是上次来埋山楂核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手里还攥着片红透的山楂叶，叶梗缠着根细红绳。
沈未央赶紧把乐谱往桌上推了推，用镇纸压住——镇纸是块老山楂木，是赵守业用护林队的旧料雕的，上面刻着“护林谣”三个字，笔画里还留着点木屑的香。“坐吧，”她笑着往每个娃手里塞了块山楂糖，“先甜甜嘴，等会儿学调子就有力气了。”
小姑娘叫丫蛋，把山楂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乐谱的空白页，叶形正好盖住“待填新词”四个字。“俺们先生说，旧调子得填新故事，”她仰着小脸，鼻尖沾着点糖渣，“就像老山楂树发新枝，得有新叶才好看。”
赵念山抱着那支旧竹笛走进来，笛身被摩挲得发亮，吹孔边缘的包浆像层琥珀。“当年你李大叔填新词，总爱蹲在老槐树下，听着山雀叫找调子，”他把笛子放在桌上，笛尾的狐狸图案正对着乐谱上的“山楂红”调，“说山里的声音最真，填进词里才活泛。”
货郎挑着个新做的木架进来，架上挂着七支新削的竹笛，笛身是用新山楂枝做的，赵守业特意留了节枝丫，像给笛子别了朵绿花。“张主簿说要给学堂送批笛子，”他把木架靠在墙上，“还说让城里的音乐先生来学，说‘守善乡的调子，得让更多人听见’。”
沈未央拿起支新笛，试吹了个音，清越得像山涧水淌过青石，比旧笛多了点脆生。“新笛得用旧法子养，”她往笛孔里塞了片干山楂叶，“李大叔说这样能让竹纹记住香味，吹出来的调子都带着点甜。”
丫蛋捧着乐谱，指着“护林谣”的老词念：“‘青石崖，山楂红，七子巡山步匆匆……’”念到一半忽然停住，眼睛亮起来，“俺们能加句‘新苗长，娃娃笑’不？说现在的娃也跟着巡山呢！”
火旺立刻接话：“还得加‘白灵狐，霜雪跑’，它俩总跟着护林子！”
安仔也凑过来：“还有展柜里的老物件，得说‘旧笛响，刨子摇，老辈故事没忘掉’！”
赵念山笑着点头，接过笔往空白处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新字叠在旧谱旁，像新枝缠着老树。“当年你李大叔就盼着这一天，”他填完最后一个字，把乐谱举起来对着油灯照，“说等娃们能续上词了，这调子才算真的活了。”
周婆婆端着盘山楂酪进来，酪上撒着桂花，甜香混着笛音漫了满室。“我来唱唱新调子？”她放下盘子，清了清嗓子，跟着赵念山的笛音唱起来，“青石崖，山楂红，新苗破土迎春风……”她的嗓音带着点苍老的颤，却把词里的暖唱得格外真，像老槐树上的花，落进新抽的叶里。
娃们跟着学，声音奶声奶气的，有的跑调，有的忘词，却唱得格外认真。丫蛋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挥着那片山楂叶，像指挥家握着指挥棒，叶尖的红在油灯下晃，像个跳动的音符。
白灵狐蹲在木架旁，尾巴随着节奏轻轻扫着地，霜雪则叼来个旧铜铃，挂在木架上，铃响混着笛音，倒添了几分热闹。“这俩比货郎的铜铃还会搭调，”赵念山停了笛，笑着往狐狸嘴里塞了块山楂酪，“当年李大叔吹笛，老黄狗也这样跟着晃尾巴，说‘畜生比人懂调子，听着亲’。”
货郎往油灯里添了点油，灯芯“啪”地亮起来，照亮了墙上新贴的歌词——是赵守业刻的木牌，七句新词并排着，像七颗红果挂在枝上。“州府的剧团说要把这新调子编成合唱，”他从怀里掏出张海报，“这是设计的海报样，背景就是咱的山楂林，说‘守善乡的歌，得有守善乡的样’。”
沈未央看着海报上的山楂林，新苗和老树交相辉映，像幅唱不完的画。她忽然拿起那支旧笛，和赵念山的新笛一起吹起来，老调的沉混着新笛的清，在屋里绕来绕去，把娃们的歌声裹在中间，像给新故事裹了层旧时光的糖衣。
天黑透时，娃们揣着新笛子回家，一路上还在哼着新调子，歌声顺着石板路飘，惊起檐下的燕子，扑棱棱飞进月色里。沈未央把填好的乐谱放进展柜的第一格，和李大叔的旧笛并排着，乐谱上的山楂叶被油灯烤得微微卷，像在轻轻晃。
赵念山锁门时，笛音的余韵还在屋里绕。“你看这调子，”他望着展柜里的旧谱，“填了新词，就像给老人换了身新衣裳，看着精神，内里的骨头还在，这才叫真传承。”
沈未央望着窗外的山楂林，月光落在新苗上，像撒了层银，她知道，等明天一早，娃们的歌声会跟着朝阳一起升起，新调子会漫过山梁，像当年李大叔的笛音那样，把守善乡的日子，唱成越来越红的山楂果，越来越长的念想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