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这天的守善乡,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,山楂林的红在雾里若隐隐现,像浸在水里的胭脂。沈未央踩着露水往祠堂走,手里捧着个竹编的祭盘,盘里摆着三样东西:头茬山楂果、新酿的酒、还有片从老山楂树上摘下的枯叶——这是周婆婆教的老规矩,说“祭山林得带新带旧,新的是盼头,旧的是念想”。
“未央姐,祭品都备齐啦!”火旺举着面褪色的红旗跑过来,旗是护林队当年的队旗,边角磨出了毛边,靛蓝色的布上,“护林七子”四个字被岁月洗得发白,却依旧透着股硬朗。“赵爷爷说扛着这旗走在前头,就像护林爷爷们跟着咱一块儿去祭山。”
祠堂前的晒谷场已经热闹起来,赵念山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搭祭台,台板用的是老营盘拆下来的旧木板,上面还留着当年烧火的黑痕,四角垫着的石头,是从青石崖搬来的,石面上刻着小小的“山”字——那是李大叔当年做的记号,说“石头认路,能把念想带给老林子”。
“得按老章程来,”赵念山用粉笔在台板上画着格子,“中间摆山神位,左边放护林七子的木牌,右边给新苗的祭品留着,说‘老的没走,新的得认门’。”
安仔抱着捆新割的艾草跑过来,艾草上还沾着晨露,他踮脚往祭台旁的木桩上绑,绳子是用山楂藤编的,打了个李大叔教的“万字结”。“周婆婆说艾草能驱邪,”他仰着小脸,鼻尖沾着点草屑,“让山神爷闻着香,多疼疼咱的林子。”
沈未央把祭盘放在台板中央,山楂果的红、酒液的琥珀色、枯叶的褐,在晨雾里透着股庄重。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来是七颗磨得发亮的山楂核——是护林七子当年埋在老槐树下的,赵守业上次回来时挖出来的,核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像老人的掌纹。“把这些核摆在木牌前,”她说,“让他们知道,当年的种子,现在长成林子了。”
周婆婆挎着竹篮来送祭品,篮里是刚蒸好的“山神庙”——用玉米面捏的小庙,庙檐上插着七根山楂枝,每根枝上都结着颗面捏的果子。“这是你李大叔娘传的手艺,”她往祭台上摆,“当年祭山,她总捏七座小庙,说‘一座庙护一个人,七子在,山神就看得见’。”
货郎挑着担子来送香烛,担上的铜铃“叮铃”响,惊得树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来。“张主簿说州府要派记者来拍祭山仪式,”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个摄像机,“这是借来的家伙,说‘守善乡的老规矩,得让更多人看见’。”
沈未央笑着摆手:“不用拍得太花哨,就照老样子来,”她指着后生们正在扎的彩门,彩门是用山楂枝和新麦秸编的,“李大叔说祭山要实在,心诚了,山神自然知道,不用摆给人看。”
赵守业带着儿子也来了,小家伙穿着件迷你的护林队褂子,是赵守业照着旧褂子改的,胸前缝着片红布做的山楂果。“俺爹说祭山得穿这身,”小家伙学着大人的样子往手上吐唾沫,帮着扶祭台的木桩,“说‘穿得像护林人,才算认了这份心’。”
日头爬到树梢时,祭山仪式开始了。赵念山站在祭台前,手里举着本泛黄的《护林志》,那是李大叔当年记的,里面夹着片干枯的山楂花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:“光绪年间,守善乡有七子,守山三十载,护林千亩……今新苗结果,后辈承业,特备薄礼,祭告山神:老林犹在,新苗已长,七子之志,我辈不忘……”
话音刚落,山风忽然起来了,吹得祭台旁的红旗猎猎响,山楂林里传来“沙沙”的声,像无数人在应和。沈未央端起酒碗,往地上洒了三圈,酒液渗进土里,带着股甜香,引得几只蚂蚁顺着酒痕往祭台爬,像来赴宴的小客。
“该新人们敬了!”周婆婆推了推火旺和安仔,两个半大的娃端起果汁碗,学着大人的样子洒在地上,果汁里的山楂味漫开来,混着酒香,像把新日子的甜掺进了旧时光的醇。
赵守业的儿子忽然往祭台前跑,手里举着块小木牌,牌上刻着“护林第八子”,是他自己凿的,笔画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。“俺也想守林子!”他把木牌摆在七子木牌旁,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声,“俺爹说,这叫‘接棒’!”
众人都笑了,赵念山却红了眼眶,他蹲下身,摸着小家伙的头:“好,好,接得好……当年你爷爷也这么说,说‘棒得有人接,林子才守得长’。”
祭山仪式的最后,是“挂红”——把红布条系在山楂树梢,祈求来年丰收。沈未央爬上老山楂树,往最高的枝桠上系了条新布,布是她用赵守业带来的新布做的,上面绣着七朵山楂花,刚好对着七个方向。风过时,红布在枝头晃,像面小小的旗,守着满树的红果。
下山时,货郎的摄像机一直开着,镜头里,新苗和老树交相辉映,后生们扛着红旗走在前面,娃们举着木牌跟在后面,周婆婆的山歌混着赵念山的咳嗽声,在山楂林里绕来绕去。
沈未央回头望,祭台的轮廓在雾里渐渐淡了,只有那七颗山楂核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七颗跳动的心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旧俗,从不是死板的规矩,是把老辈人的念想揉进新日子里,让山神看见——守林的人换了代,守林的心没变;祭山的礼添了新,敬山的诚依旧。
暮色降临时,祠堂的灯亮了,祭台上的祭品被分给了娃娃们,山楂果的酸、米酒的甜、面庙的香,在嘴里混在一起,像把守善乡的故事嚼了一遍。赵念山摸着祭台的旧木板,忽然说:“你李大叔要是在,准会说‘这祭山,一年比一年有滋味’。”
沈未央望着窗外的山楂林,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,像无数双守护的手。她知道,等明年秋分,祭台还会搭起来,红布还会挂上枝,新的娃娃会举着新的木牌来,把旧俗里的念想,长成更热闹的新颜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