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,守善乡的屋顶很快铺了层白绒,山楂林的枯枝上挂着冰棱,像串起的水晶。沈未央踩着雪往老磨坊走,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透,怀里揣着个陶罐,里面是刚炒好的山楂茶,还带着灶膛的余温。
磨坊的木门虚掩着,推开门时“吱呀”一声惊起檐下的麻雀,雪沫子从门楣簌簌落下。赵念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,灶上的铁壶“咕嘟”响着,白汽从壶嘴喷出来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“来得正好,”他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煤灰,“你周婆婆刚送来罐新收的野蜂蜜,说配你的山楂茶绝了。”
磨坊角落堆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,是今早火旺和安仔推着石磨碾的,磨盘转动的吱呀声还像在耳边响。沈未央把陶罐放在灶边的木板上,揭开盖子,山楂的焦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气漫开来,她舀出两勺茶叶,放进粗瓷碗里,冲上滚烫的开水,立刻有细碎的红棕色茶沫浮起。“周婆婆说这茶得用雪水烧的开水泡,”她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,“说雪水软,泡出来的茶不涩。”
赵念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蜂蜜,琥珀色的膏体在火光下泛着光。“这是后山岩缝里采的野蜜,比家蜜浓三倍,”他用竹片挑了一块放进沈未央的茶碗,“你李大叔以前总说,雪天喝这个,能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出来。”
茶碗里的山楂叶慢慢舒展,红色的茶汤染上蜜色,甜香混着茶香在磨坊里打转。沈未央端起碗吹了吹,递到嘴边抿了一口,暖意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,刚踩雪的寒气顿时散了大半。“往年这时候,护林七子总在这儿烤火喝茶,”赵念山望着窗外的雪,忽然说,“你李大叔爱用这茶泡馍,说‘又酸又甜还顶饱’,老张叔总抢他的蜜块,俩人能争得把茶碗碰翻。”
沈未央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忽然想起今早去周婆婆家,看见她正给火旺和安仔缝护膝,用的是护林七子留下的旧棉布,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极密。“周婆婆说,”她捧着茶碗笑了,“今年的雪比去年大,得让娃们的膝盖暖乎乎的,才好去林子里捡枯枝。”
雪越下越大,磨坊的窗棂很快积了层雪,像镶了圈白边。赵念山往灶里塞了根粗松木,火星噼啪溅出来,映得墙上挂着的护林队旧蓑衣发亮——那是李大叔的蓑衣,领口磨破了边,周婆婆补了块蓝布,针脚像串歪歪的星星。“这蓑衣挡雪最管用,”赵念山摸着蓑衣上的补丁,“当年七子巡山,全靠它扛住暴风雪,现在火旺他们进山,也爱披着它,说‘穿着像有老辈子在身后护着’。”
沈未央忽然站起身,往茶碗里又添了些山楂茶,用雪水续满热水,端到磨坊角落的旧木桌前。桌上摆着七个粗瓷碗,是护林七子当年用的,碗沿都有些磕碰,她挨个倒上热茶,雾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碗沿的裂痕。“就当他们也在这儿喝茶吧,”她轻声说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雪天里,热乎茶最暖心了。”
赵念山看着那七碗茶,眼眶忽然有点热,他转身往灶里添柴,柴火的爆裂声里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你李大叔要是在,准会抢最浓的那碗,还得抱怨‘蜜放少了’……”
磨坊外的雪还在下,山楂林的枯枝在雪地里投下疏朗的影,像幅淡墨画。沈未央望着窗外,忽然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扛着枯枝往这边跑,是火旺和安仔,蓑衣上落满了雪,像两只圆滚滚的小雪球。他们身后跟着周婆婆,手里提着个竹篮,大概是刚蒸好的玉米馍。
“婆!未央姐!”火旺的声音穿透风雪撞进门,带着少年人的亮堂,“俺们捡了堆干柴,够烧到后半夜啦!”
沈未央笑着往灶膛里指了指:“快来烤烤手,茶里放了野蜂蜜,甜得很!”
雪落在磨坊的屋顶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,混着灶膛的柴火声、孩子们的笑闹声,还有七碗热茶蒸腾的雾气。沈未央端起自己的茶碗,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,忽然觉得,所谓传承,或许就是这样——老辈子的故事藏在蓑衣的补丁里,在茶碗的裂痕里,在孩子们踩雪的脚步声里,冷天里的一点暖,就能把日子焐得热烘烘的,一年又一年,从来没断过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