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山的第三夜,守善乡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。纪念馆的油灯亮着,沈未央、赵念山和周婆婆围坐在火塘边,火塘里的松木“噼啪”爆响,火星子溅在青石地上,像撒了把碎星。火旺和安仔挤在周婆婆身边,手里攥着烤得焦黄的红薯,甜香混着烟火气漫了满室。
“记得三十年前那场雪,比今年还大,”赵念山往火塘里添了块山楂木,木柴带着点潮湿,燃起的烟带着股清苦的香,“护林队的棚子被雪压塌了半边,李大叔带着七子连夜修,老马冻得手都僵了,还在往木头上钉钉子,说‘棚子塌了,林子就没人守了’。”
周婆婆用围裙擦了擦眼角,往孩子们手里塞了块山楂糕:“那晚我给他们送热粥,见老张叔把棉袄脱给了新来的后生,自己裹着麻袋蹲在火塘边,说‘我老骨头禁冻,娃年轻,别冻坏了’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现在想起来,那粥怕是都凉透了,可他们喝得比啥都香。”
沈未央往火塘边挪了挪,脚边的白灵狐蜷成个毛球,霜雪趴在它旁边,尾巴扫着火塘边的灰烬。“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李大叔的巡山日志,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本磨得卷边的册子,“最后一页写着‘山楂苗已栽满青石崖,待来年结果,分与乡邻尝’,字被水洇了半边,却看得清那股盼头。”
火旺啃着红薯,含糊地说:“今年的新苗也栽满了,赵叔说等开春再扩半亩地,让州府的人也看看咱守善乡的山楂林有多旺。”
安仔指着墙上的新挂历,上面用红笔圈着立春:“货郎叔说,开春州府要修条水泥路到村口,还说要在路边种满山楂树,让开车来的人一进乡就闻见果香。”
赵念山望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忽然笑了:“李大叔当年总念叨‘啥时候能让外面人也知道守善乡的山楂甜’,现在啊,他的愿怕是要实现了。”他从火塘边捡起根烧得通红的木炭,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这是老营盘,开春咱把那边的石墙再补补,弄个‘护林人纪念馆’,把七子的物件都摆进去,让来的人都知道,这林子是谁守下来的。”
周婆婆拍着大腿应和:“我把当年给他们做的布鞋、绣的帕子都找出来,摆进去才像样!当年李大叔总说我绣的山楂花‘歪歪扭扭像虫爬’,可每次出巡都揣着,说‘看着亲’。”
沈未央忽然想起什么,从展柜里取来那支旧笛,笛身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“明儿雪停了,咱去青石崖看看,”她说着,轻轻吹了个音,笛音穿过窗棂,在雪夜里荡开,像在跟远山打招呼,“李大叔说,雪后初晴的山楂林最好看,枝头的雪像裹了层糖,太阳一照,能晃花人眼。”
火塘里的山楂木渐渐燃成灰烬,赵念山用树枝拨了拨,露出底下通红的炭火。“该许新愿了,”他望着孩子们,“老规矩,把心愿写在山楂叶上,压在火塘边,来年准能成。”
火旺立刻找来纸笔,趴在桌上写,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。安仔凑过去看,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愿山楂林长到山外头,让所有娃都有山楂吃”。安仔也提笔写:“愿护林谣被更多人唱,让护林爷爷们的故事传得远远的。”
沈未央写的是“愿新苗接得住旧时光,岁岁年年,山楂红”。赵念山和周婆婆没写,说心愿记在心里就行,眼神却望着火塘,像在跟老伙计们悄悄说。
雪还在下,纪念馆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沈未央把写满心愿的山楂叶收进李大叔的旧木盒,放在展柜最上层,挨着那七颗磨亮的山楂核。火塘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,余温却把屋里烘得暖暖的,像老辈人张开的臂弯。
临睡前,沈未央往火塘里添了最后一块柴,火星子窜起来,照亮了墙上的护林队合影。照片里的七子穿着蓑衣,站在山楂树下笑,阳光落在他们脸上,像镀了层金。她忽然觉得,他们从未离开,就像这火塘的余温,就像这雪夜里的灯,守着守善乡的日子,等着开春的新苗,等着山楂红透山梁的那天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,盖在新栽的苗上,像给它们盖了层厚棉被。沈未央知道,等雪化时,苗根会扎得更深,等明年秋来,枝头的果会更红,而那些写在山楂叶上的心愿,会跟着年轮长,长成漫山遍野的希望,一辈辈,传下去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