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,守善乡的雪就开始化了。檐角的冰棱滴滴答答淌水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渐暖的天光。沈未央扛着铁锹往青石崖走,身后跟着火旺和安仔,俩娃背着竹篓,里面装着新育的山楂苗,绿芽裹着融雪的潮气,嫩得能掐出水。
“赵叔说,这几棵是李大叔当年嫁接的品种,耐寒,结果还多。”火旺颠了颠竹篓,嫩芽在篓里轻轻晃,“周婆婆特意用去年的山楂核埋的肥,说‘老根得喂老肥才肯长’。”
安仔蹲在路边,指着泥土里冒头的新草:“未央姐你看,这草芽都比去年早冒了半个月,是不是天暖得快了?”
沈未央笑着点头,抡起铁锹挖坑,冻土刚化透,泥土湿软得很,一锹下去能带起串水珠。“老人们说‘惊蛰地气通’,这时候栽苗,根能顺着融雪的潮气往下扎,稳当。”她往坑里撒了把碎木屑——是赵念山特意烧的山楂木灰,说能防虫害,“当年护林七子栽树,就爱等雪刚化透这时候,说‘雪水养根,比啥肥料都金贵’。”
正说着,山坡下传来铃铛声,是货郎的马车。车斗里装着新到的树苗,还有州府送来的树苗支架,刷着亮闪闪的绿漆。“沈姑娘,赵大爷让我捎话,”货郎跳下车,指着车斗里的木牌,“这是城里师傅做的指示牌,说要插在老林道上,标上‘护林七子巡山路’,让来参观的人都知道这路的来历。”
木牌上刻着七个人的名字,旁边画着小小的山楂树,字是烫金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火旺伸手摸了摸,咋舌道:“真亮堂!李大叔他们要是看见,准得说‘这牌比咱当年的木楔子体面多了’。”
安仔已经抱着一棵苗跑到了崖边,那里有棵半枯的老山楂树,树干上留着个明显的刀痕——是当年李大叔为了标记路线刻的。“未央姐,咱把这棵新苗栽在老树根旁边吧?”他仰着小脸,“让它跟着老树长,就像儿子跟着爹似的。”
沈未央走过去,看着老树干上的刀痕,边缘已经长出了厚厚的树痂,像道温柔的疤。“好啊,”她挖了个浅坑,小心地把新苗放进去,“老根护着新苗,风雪来了,老树能挡一挡。”
货郎在一旁搭支架,忽然指着远处喊:“那不是赵大爷和周婆婆吗?还带着个穿西装的先生!”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赵念山拄着拐杖,周婆婆挎着竹篮,正陪着个戴眼镜的先生往这边走。那先生手里拿着笔记本,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老山楂树拍照,嘴里还念叨着“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结合,这案例太典型了”。
“是州府来的研究员,”赵念山走近了,喘着气说,“说要把咱这护林的故事写成书,还要拍纪录片呢。”周婆婆打开竹篮,里面是刚蒸的山楂糕,冒着热气:“先垫垫肚子,这糕里掺了新磨的玉米面,就像当年给七子做的那样。”
研究员举着相机,对着新栽的苗和旁边的老树干拍个不停:“这就是‘传承’啊,老的护着新的,新的连着老的,比任何文字都有说服力。”他忽然转向沈未央,“沈姑娘,听说你们还在整理七子的巡山日志?我能借来参考参考吗?想把这些故事写得更实在些。”
沈未央刚要说话,火旺突然指着崖下的小路喊:“快看!那不是赵叔家的小子吗?带着一群人扛着锄头上来了!”
只见赵守业领着村里的后生,扛着树苗和工具,笑着往这边走:“未央姐,俺们听说你们在栽苗,合计着把这道坡都栽满,以后站在崖上一看,红扑扑的一片,多像样!”
周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往每个后生手里塞了块山楂糕:“好小子们,这才叫接了老辈的活计!当年七子栽树,全村人都来搭把手,现在啊,还是这股劲。”
沈未央望着漫山忙碌的身影,有的扶苗,有的培土,有的给老树干刷防虫漆,远处货郎正帮研究员挂指示牌,木牌上的名字在风里轻轻晃。融雪顺着老山楂树的树干往下淌,像老辈人欣慰的泪,滴进新苗的根须里。
她忽然想起李大叔日志里的一句话:“树栽下去,就不是一棵了,是一辈辈人的心劲,扎在土里,长在风里,年年结果,就够了。”
风拂过青石崖,新苗的嫩芽晃了晃,老树干的枝桠也晃了晃,像在应和。沈未央拿起铁锹,往新栽的苗根上再培了把土,心里踏实得很——这路,这树,这人,都在往热乎的日子里长呢。
(未完待续)